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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资本神雕 安雨天下 4543 2026-04-25 15:40

  第六十二章楠溪江、松糕与“父亲”的旧账

  楠溪江的晨雾,在春日山峦间缓缓流淌,将远山、近树、江心的卵石滩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林砚之将车停在江畔公路旁,沿着卵石小径向下走,水声潺潺,空气中是草木和江水湿润的气息。与父亲老友约定的地方,是江边一处不起眼的老旧凉亭,亭柱漆色斑驳,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

  凉亭里,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已经在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面前石桌上摆着一个保温壶和两个粗瓷茶杯,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陈伯。”林砚之快步上前,恭敬地叫了一声。陈伯是父亲林浩早年创业时的技术合伙人,后来因理念不合分开,但私交一直不错。父亲出事后,陈伯曾多次暗中接济,是林家少数可以信任的旧人。

  “砚之来了,坐。”陈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目光在林砚之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老友的影子。“长高了,也结实了,眼神像你爸年轻时,但……”他顿了顿,“更沉了。听说你在瓯越恒信做得不错。”

  “勉强立足。”林砚之坐下,陈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是温润的本地乌牛早。

  陈伯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松糕,还带着温热。“路过镇上老店买的,你爸以前最爱吃这口,说甜得实在。尝尝。”

  林砚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熟悉的甜糯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米香和酒酿气息。记忆中关于父亲的碎片,仿佛被这味道唤醒,零散而清晰。

  “你爸的事,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没放下。”陈伯自己也拿起一块松糕,却没吃,只是看着江面,“有些话,我憋了很多年。以前觉得你还小,说了也没用。后来看你进了瓯越恒信,跟在周振邦、苏清越他们身边,做的事……像点样子了。觉得,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林砚之的心提了起来,放下松糕,专注地看着陈伯。

  “你爸当年搞的那个‘智能流体控制系统’,技术思路是超前的,但太理想化,成本下不来,市场不认。这你知道。”陈伯缓缓说道,“但公司垮掉,不全是因为技术。是有人,从根子上动了手脚。”

  “顾明远。”林砚之吐出这个名字。

  陈伯点头,眼神变得复杂:“是,也不全是。顾明远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藏在幕后。他当时代表一家香港的背景复杂的基金,来找我们谈投资。条件开得很诱人,钱给得大方,但要求很高,对赌协议苛刻,而且要介入核心技术管理和市场决策。你爸是技术出身,脾气倔,觉得资本不能干涉技术路线,更担心对方目的不纯,几次谈崩了。”

  “后来呢?”

  “后来,公司的几个大客户,接二连三出了问题。不是产品质量突然被挑剔,就是付款无故拖延,还有两家干脆取消了长期订单。现金流一下子就断了。”陈伯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是市场不好,或者竞争对手捣鬼。直到公司破产清算,资产被拍卖,那个最核心的、你爸熬了无数夜才搞定的‘动态补偿算法’专利包,被一家新成立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拍走。而那家小公司,半年后就被顾明远当时任职的那家基金控股的一家上市公司收购了,成了他们后来在工业自动化板块的一个重要技术支点。”

  林砚之握紧了茶杯,指节发白。他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当年细节,依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

  “这只是开始。”陈伯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你爸不服,觉得这里头有问题,想去查,去告。但没等他动手,就出了那场‘意外’的车祸。交警说是疲劳驾驶,单方责任。可我知道,你爸那几天虽然焦虑,但绝不至于疲劳到那个程度。出事前一天晚上,他还跟我打电话,说找到了一些那家小公司和顾明远基金之间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很兴奋,说天亮就去见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核实……”

  陈伯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抹了把脸:“后来,你妈病倒,家里乱成一团。我人微言轻,也查不下去。再后来,听说顾明远离开了那家基金,自己单干,越做越大,手越来越黑。你爸这件事,就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我总觉得,我对不起他,没拦住他,也没能替他讨个公道。”

  凉亭里一片寂静,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林砚之感到口中松糕的甜味,混合着喉咙里的苦涩,难以形容。

  “陈伯,这不怪你。”良久,林砚之才哑声说,“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这让我更清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砚之,”陈伯看着他,目光严肃,“顾明远这个人,心狠手辣,心思缜密,而且……他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水。你爸当年可能只是无意中挡了他的路,或者他看上了你爸的技术。你现在在瓯越恒信,做的事,恐怕也触到了他的利益。你要千万小心。他做事,不讲规矩,没有底线。”

  “我知道。”林砚之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退。陈伯,您放心,我会小心。我爸的公道,还有那些被他用同样手段害过的人的公道,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讨回来。用我自己的方式。”

  陈伯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U盘,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断断续续收集到的一点东西,关于那家小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还有顾明远早期一些关联公司的信息,不一定有用,但或许是个线索。你拿去吧。注意安全。”

  林砚之郑重地接过U盘,贴身收好。“陈伯,您自己也多保重。以后……尽量别联系我,免得给您惹麻烦。”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怕什么。”陈伯摆摆手,站起身,“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这壶茶你慢慢喝,糕也带走。我得回去了,老伴还等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砚之,别学你爸那么轴。该低头时低头,该联手时联手。周振邦那个人,我听说过,讲义气,有手腕,苏家那丫头,也是个明白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明白,陈伯。”

  看着陈伯略显佝偻的背影沿着小径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晨雾和树影后,林砚之在凉亭里又坐了很久。他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将剩下的松糕仔细包好。

  江风拂过,带来山野的清寒。父亲的面容在记忆中有些模糊了,但那份执着于技术、不肯妥协的脾气,却仿佛通过陈伯的叙述,变得更加清晰。而顾明远的形象,也从一个遥远的、符号化的仇敌,变得具体而狰狞——一个为了利益可以轻易摧毁他人梦想与生命的掠夺者。

  复仇的火焰并没有因为得知细节而燃烧得更猛烈,反而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这不再是少年意气的冲动,而是成年后看清了对手面目、也看清了道路艰险后,依然选择前行的担当。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越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见完长辈,得到一些关于过去的确认。无恙。下午回公司。”

  苏清越几乎秒回:“好。注意安全。‘绿洁’在本地论坛的抹黑帖子升级了,开始有‘知情人士’爆料,影射我们与本地环保部门存在利益输送。柳姨在处理。”

  战斗从未停歇。林砚之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雾气缭绕的楠溪江,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手中的松糕还带着余温,U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过去与现在,亲情与仇恨,守护与对抗,如同这楠溪江的水,在此刻交汇,奔流向前。

  当他驱车赶回温州城区时,周语茉的紧急通讯请求接了进来。

  “砚之哥,张薇的丈夫在深圳有动作了!”周语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入住的酒店网络监控显示,他通过加密信道,向一个位于海外的云存储地址上传了一个压缩包,数据量大约500M。我们设法截获了传输的元数据和部分数据包碎片,分析显示,里面包含大量温州地区中小制造企业的基本信息、法人联系方式,甚至还有一部分从公开招标网站爬取的、带有关键技术参数的项目信息!上传完成后,他立刻清除了本地记录,并预订了明早最早一班回温州的机票。”

  “他在转移情报,或者完成某个阶段任务。”林砚之眼神一冷,“能定位接收方吗?”

  “很难,对方用了多层跳转和匿名网络。但传输协议的特征,和我们之前监测到的沈泽宇团队使用的某个隐蔽信道有高度相似性。”周语茉道,“另外,张薇这边,今天一整天都异常‘安分’,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电话都很少。但我们在她家网络出口监控到,有异常加密数据流在深夜发出,流量很小,但特征与王磊之前使用的暗网通信工具类似。她很可能在用更隐蔽的方式与外界联系。”

  “继续监控,不要惊动。重点看她丈夫回来后,两人如何交接。”林砚之指示,“另外,那些被泄露的企业信息,立刻整理一份名单,评估其风险。特别是其中与我们有合作,或者正在被‘绿洁’关注的企业,要重点提醒。”

  “明白!”

  刚结束与周语茉的通话,陈凯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有些急:“林组长,有点不对劲。‘丰泰电镀’的胡老板刚才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区环保局的人下午‘突然’上门了,说是‘例行抽查’,但问的问题特别细,取样也很‘认真’,还特意去看了他们一个已经停用很久的旧废水池,拍了照。带队的人脸生,态度有点……微妙。胡老板心里有点毛,问我要不要表示一下。”

  “例行抽查?”林砚之心中一沉,这时间点太巧了。“告诉他,一切按规矩配合,但什么也不用‘表示’。另外,让他把今天检查人员的单位、姓名、检查事项记录,尽可能详细地发给我。还有,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比如记者、‘环保志愿者’再去厂区附近?”

  “胡老板说,就前两天那个‘志愿者’之后,没再见生人。但今天检查的人里,有个年轻的技术员,问的问题特别专业,不像普通巡检的。”

  “明白了。保持联系,让胡老板稳住。”林砚之挂断电话,立刻将情况同步给苏清越。

  苏清越的回复很快:“‘绿洁’的舆论抹黑升级,环保局的‘突击检查’就来了。看来他们开始动用行政资源施压了。这是组合拳。让陈凯告诉胡老板,如果检查结果有任何问题,或者收到任何不合规的‘整改意见’或‘处罚告知’,立刻通知我们,商会和公司的法律顾问会介入。另外,你模型里关于‘丰泰’的监控,调到最高级别,我要实时看到任何数据异常。”

  “好。另外,张薇丈夫在深圳有情报传输动作,目标可能是沈泽宇。张薇本人也有隐蔽通讯迹象。”林砚之补充。

  “内线在动,外线在攻。”苏清越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然冷静,但透着一丝寒意,“他们节奏加快了。看来我们最近的‘真相沙龙’和针对‘绿洁’的反制,让他们感到压力了。这是好事,也是危险信号。回公司详谈。”

  车子驶入滨江商务区,瓯越恒信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矗立。林砚之停好车,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份用油纸包好的、已经凉透的松糕,轻轻拿起。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暗雷,每时每刻都要面对明枪暗箭。但父亲未竟的技术理想,陈伯珍藏的旧日线索,手中这份温热的松糕,肩上背负的信任与责任,以及……那个在风雨中始终并肩的身影,都让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走进大楼,他感到口袋里那枚小小的U盘,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也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淬炼已久的剑。

  (第六十二章完,约4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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