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特么真是路明非
周末的时钟大厦广场,被洗过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拆封的玻璃。前几天那场掀翻半座城的暴雨像是带走了所有的阴霾,往后的日子全是明晃晃的大晴天。
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混着樟树的清香、冰淇淋车的奶甜,还有一点雨水蒸发后湿润的泥土味。
苏晓樯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天气。
她穿一身极简的黑白配,合身的黑色短款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高腰白色直筒裤把腿线拉得又长又直,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脚上是一双亮面黑色乐福鞋,没穿袜子,露出线条干净的脚踝。乌黑的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冲淡了她在学校里惯有的凌厉,多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身上飘着淡淡的雪松与白麝香,不是那种甜腻的少女香,是昂贵又张扬的味道,像她这个人——好看,却一点都不好接近。
她约了几个同学逛街吃饭,来得早了些,便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晃悠。
路过的男生总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的腿上或者脸上,苏晓樯一概毫不客气地瞪回去,眼神很凶,那些人立刻讪讪地移开视线。
晃了一圈没看到熟人,她索性拐进广场边的露天咖啡厅,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坐在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
冰块在塑料杯里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托着下巴看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不是商场喇叭里循环的流行歌,是清冽的男声,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苏晓樯的手指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熟悉到她每天在教室里听着这个声音说烂话,熟悉到她刚才还在心里吐槽这个家伙怎么还不来上学。
不可能!
她打从心里否定这个想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却压不住心里的慌乱。
好像是路明非的声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那个贱人。”苏晓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不远处的喷泉雕塑边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歌声就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的。
她咬着牙,左挤右挤,胳膊肘撞开了好几个挡路的人,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喷泉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少年。
他穿一件浅灰色纯棉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烟灰色直筒牛仔裤,裤脚随意卷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鞋边有一点淡淡的磨损。
怀里抱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琴身被擦得锃亮,泛着温润的木头光泽。
他微微低着头,黑色的碎发被风撩起几缕,阳光穿过发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得像刻出来的,下颌线干净利落,皮肤是冷调的白,唇色偏淡。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动作流畅又自然,一串串音符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他闭着眼睛唱歌,声音清冽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唱的是周杰伦的《晴天》。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
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
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苏晓樯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踏马的是路明非。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却没有人说话,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穿连衣裙的小女生攥着手提包的带子,脸颊有些薇红,偷偷举着手机拍照,手指都在抖;穿西装套裙的白领抱着文件袋,停下了匆匆的脚步,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闪过惊艳;牵着小孩的妈妈也放轻了脚步,捂着孩子的嘴,让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听。
打开的吉他包放在他脚边,里面散落着十块、二十块的纸币,还有不少一块,五毛的钢镚儿。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少年偶尔会睁开眼睛,扫过人群,目光干净又清澈,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挣脱了妈妈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吉他包前,小心翼翼地把一枚金色的五毛硬币放了进去,然后又飞快地跑回妈妈身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路明非看着小女孩,微微弯了弯嘴角,冲她温和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疏离。苏晓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掉在地上。
风又吹过,喷泉的水珠溅起细碎的水花,吉他声混着水声,在空气里轻轻荡漾。阳光落在路明非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风掀起他T恤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眼扫过人群,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人群里的苏晓樯。
没有停留,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也没有以前那种讨好的笑意。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看到一片飘过的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太陌生了。
苏晓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有点喘不过气。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路明非。
以前的路明非,像一条被人踢过的流浪狗
哪怕有时候会犯贱,会说些不着调的烂话,会开一些很俗的玩笑,但他的眼底总藏着怯懦和讨好,哪怕你给它一口吃的,它都会摇着尾巴凑过来,还要小心翼翼地看着你的脸色。
可现在的路明非,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平静,深邃,又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他就坐在那里,明明离她只有几步远,却像是隔着整个宇宙。
苏晓樯不喜欢现在的路明非,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宁愿他还是那个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会带着尴尬的笑找她抄作业、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凑过来说烂话,逗她开心的衰小孩。
可现在,他坐在阳光里弹吉他,被一群人围着欣赏,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彻底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一首歌弹完了。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几个小女生小声的尖叫。路明非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拿起脚边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立刻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跑过去,红着脸想要他的联系方式。路明非只是挠了挠头,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些女生便失望地走开了,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
他蹲下身,仔细地把吉他包里的零钱一张张叠好,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然后把吉他轻轻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背在肩上。他冲着人群挥了挥手,算是感谢,转身走向对面的乐器店。
乐器店的老板一直靠在门口听他唱歌,见他过来,笑着迎了上去。路明非把吉他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块的纸币递过去,这是之前说好的价格。
老板笑着只拿了一张,把另一张塞回他手里:“你水平真的不错,你应该买一把的,明天还要来吗,你要是想买吉他了,可以找我,我给你打折,绝对比市面上便宜。”
“谢谢老板。”路明非笑了笑,把钱收好,“明天看情况吧,有空一定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乐器店。
脚步却是一顿。
苏晓樯正站在店门口,抱着胳膊,眼神奇怪地看着他。
“路明非?”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打招呼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苏晓樯同学。”
听到这个称呼,苏晓樯也是一愣。
她快步走上前,仰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身高,好像和记忆里的模样没什么变化。可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路明非了。
她的眼神里闪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愤怒,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难过。
“你是把脑子烧坏了,还是烧开窍了?”骄傲的小天女,总算是开了口:“为什么不回学校?还有你怎么跑出来卖唱的了?还有你为什么会弹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