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刚赚的零钱，落在苏晓樯脸上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没开窍，也没烧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上剪裁合体的针织衫，掠过她手腕上细细的银手链，最后落回自己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袖口，“请假了，暂时不回学校。”

　　至于为什么会在广场弹吉他，他没多说，只是扯了扯嘴角，看向这个印象里永远和他拌嘴抬杠的美少女冤家。

　　苏晓樯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堵得心头火起，话不经脑子就冲了出来：“路明非！哪天的雨灌你脑袋里了？你装什么深沉？”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指尖攥得发白，她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火。她明明应该像以前一样，翻个白眼骂他一句“有病”，然后转身就走的。可她就是受不了，受不了路明非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受不了他们之间突然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她吵吵闹闹的十六岁，墙那边是她看不懂的、沉默的路明非。

　　“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眼底的疑惑更深，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局促，“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

　　路明非抬眼，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眼底，却依旧照不进那片平静无波的深邃。他轻轻摇头，甚至对着苏晓樯扯了扯嘴角，努力摆出以前那种贱兮兮的表情。

　　可那笑容太假了。

　　像一张硬贴在脸上的面具，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看得苏晓樯心里一阵发堵，莫名的有点作呕。

　　路明非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风卷着广场上残留的吉他声和咖啡店的甜香吹过，他侧身想要错开她离开，肩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往日那种习惯性弯腰讨好的模样。

　　“姓路的，你他妈给我站住！”

　　苏晓樯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很软，力气却不小，硬把他往露天咖啡店的方向拉。她才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文学少女，她是苏晓樯，是仕兰中学有名的小天女，平时高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这贱人敢在她面前装深沉？他是个什么货色，她还能不清楚？

　　“今天你不跟我说清楚，老娘废了你。”她头也不回地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路明非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他低头看了眼被她攥住的手臂，心里有点好笑。三万年的时光里，敢这么拉着他走路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如果换做以前那个自己，他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忙着赔笑脸了。可现在，他只觉得有点新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露天咖啡店的白色遮阳伞投下大片的阴影，冰快在玻璃杯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路明非叼着一根吸管，百无聊赖地戳着空杯子里剩下的碎冰块。阳光透过透明的杯壁，把冰块照得像一块块切割好的钻石，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他把吸管咬得咯吱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晓樯捧着刚买的卡布奇诺，抿了一口，绵密的奶泡沾在她的嘴角。她皱着眉看着路明非：“所以说你跟你婶婶家闹掰了？然后就流落街头，跑过来卖唱了？”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看不出来啊路明非，这不像是你的风格。还是发烧把你烧开窍了是不是？还有你怎么会弹吉他？在学校这么长时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有这技能？”

　　“打游戏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教的。”

　　路明非眼睛都不眨地撒着谎。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当年在梅洛天庭闲得没事，学过各种各的乐器吧，连安东尼奥·托雷斯亲手做的吉他都弹过吧。

　　“呵。”苏晓樯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没有追问。

　　她转了转手里的勺子，看着咖啡在杯子里打圈：“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不知道下周就要月考了吗？老班都问了好几次了。”

　　路明非继续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被他戳得越来越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我现在连住和吃饭的地方都安顿不好，回学校等着饿死吗？”他漫不经心地说，“等等吧，我得先攒够租房子的钱。”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抱怨，也没有半分窘迫，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可越是这样，苏晓樯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她沉默了。

　　以前班级聚餐的时候，柳淼淼偷偷跟她说过，路明非就是个盗版的哈利·波特，住在婶婶家的楼梯间里，吃剩饭穿旧衣服，没人疼没人爱。那时候她还嗤之以鼻，觉得柳淼淼太圣母心，路明非那副贱兮兮的样子，哪里像可怜人了。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看着他用吸管百无聊赖地戳着冰块，说着自己无家可归的事，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打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这是什么狗血的衰小孩变形记吗？

　　“你自己赚钱？”她吸了吸鼻子，故作不屑地问，“你今天在广场赚了多少？”

　　“82块五毛。”路明非抬起头，很认真地回答，“有20块是租吉他的钱。”

　　“切。”苏晓樯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这点钱，还不够我一顿下午茶的。就你这么攒，这辈子都别想租上房子，更别说回学校了。”

　　路明非总算停下了戳冰块的动作。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也不去反驳苏晓樯的话。

　　他当然不在乎这点钱。真想要钱，他动动手指就能入侵全球的金融系统，随便划几个亿过来都没人能发现。他甚至想过，去找那些躲在世界各地的龙王们谈条件，不同意就宰了，再去找那些藏在暗处的混血种家族，再重复一遍。就算他现在身负重伤，收拾这些家伙也顶多费点力气。

　　可他懒得管。

　　他又不是什么审判天使，没必要替这个世界擦屁股。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养伤，安安静静地养老，看看这个他心心念念了三万年的世界，这里过几段平静的生活。

　　路明非的思绪渐渐飘远，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苏晓樯的脸上。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皱着眉，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喝着卡布奇诺，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泡，像只炸毛的小猫。

　　他见过无数美丽的天使，见过宇宙中最惊艳的星辰，可此刻看着苏晓樯这副样子，他忽然觉得，其实也挺可爱的。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柔和，苏晓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你看什么看！”她猛地放下杯子，恶狠狠地瞪着他，“没见过美女啊？”

　　路明非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很多，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慢慢攒呗。我第一天只挣到两个包子，现在已经能住得起三十块钱一晚的小宾馆了。”

　　苏晓樯的心猛地一揪。

　　她无法想象，这个和她同龄的少年，是怎么在暴雨过后的城市里，饿着肚子流浪，怎么为了两个包子去打零工，怎么坐在广场上弹一下午吉他，只为了赚几十块钱的房租。

　　他把这么悲惨的事情，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婶婶家没来找你吗？”她小声问，语气很软很轻。

　　“好像找了吧，我不知道。”路明非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管他呢，我在他们家也待烦了。”

　　他晃了晃椅子，看着远处的喷泉：“谢谢你请我喝咖啡，苏晓樯同学。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晚上还得去夜市那边看看能不能再赚点。”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就要走。

　　又是苏晓樯同学……

　　苏晓樯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就要消失在人群里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喊住了他。

　　“等一下！路明非！”

　　路明非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语气也有些生硬：“我……我可以帮你找住的地方。但是……”

　　路明非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不卖身。”

　　“卖你大爷！你配吗！”

　　苏晓樯气得跳脚，抓起桌上的纸巾团就砸了过去。并向他狠狠竖了一根中指，路明非笑着躲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

　　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苏晓樯也忍不住笑了。

　　还好，这贱人，还是那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