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学们
五月底的风裹着树叶沙沙的声音涌进教室,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把粉笔灰吹成细碎的白雾,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苏晓樯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笔尖在练习册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她最近觉得日子过得格外无聊,像一杯忘了放糖的冰红茶,寡淡得让人提不起劲。
路明非那个家伙,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
少了这个每天凑在她耳边贫嘴贫舌、说些不着调浑话的家伙,连上课都变得索然无味。今天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枯燥的三角函数,声音像催眠曲一样,以前路明非总会在底下偷偷模仿老师的口音,逗得她憋笑憋到肚子疼。现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
这几天,她连跑去和赵孟华聊天的兴致都没有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暴雨里的画面——路明非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裹,像只被雨打透的流浪狗,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白茫茫的雨幕里。
苏晓樯的指尖猛地用力,笔芯“啪”地一声断了。
她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就不会低个头,求求自己吗?自己有那么难说话吗?那天她的车就停在操场门口,就差把车窗都摇下来了,只要他喊一声“苏晓樯”,哪怕是带着点讨好的贱兮兮的语气,她肯定会让司机开门的。
可他没有。他甚至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不会是那天出什么事了吧?”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苏晓樯的心跳漏了一拍,“听说前几天楚子航学长出了车祸,那家伙不会也……”
她赶紧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对着自己恶狠狠地说:“不对不对!老班不是说了吗,他就是生病请假了!谁让他非要逞能淋着雨跑回家,活该!”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点烦躁却半点没消。她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前排的赵孟华正侧着身子,和徐岩岩、徐淼淼说话。他刻意抬着左手,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欧米茄海马300在阳光下闪着锃亮的光,蓝色的表盘像一片浓缩的深海。徐岩岩和徐淼淼两个胖球凑在他身边,脑袋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腕上,一口一个“华哥”叫得格外亲热。
“华哥你这表也太帅了吧!刚出的新款吧?得好几万吧?”
“那可不,我们华哥什么身份啊。不像某些人,连把像样的伞都买不起。”
苏晓樯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班里的其他人也各干各的,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埋头刷题,有人在传小纸条。好像除了她自己,根本没有人在乎,教室里少了一个叫路明非的人。
那个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永远随叫随到的衰小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个星期,却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等等,好像还有一个人不对劲。
苏晓樯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排的柳淼淼身上。
那个平时总是安安静静、像只小兔子一样的钢琴公主,此刻正趴在桌子上,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愧疚和懊恼。
“喂!柳淼淼,你在给谁聊天啊?脸都囧成包子了。”苏晓樯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她的桌子上。
“呀!”柳淼淼被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她猛地抬起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晓樯,脸颊涨得通红,“苏晓樯!你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按灭,塞进抽屉里,没好气地说:“我跟谁聊天,关你什么事?找你的赵孟华去,别来烦我。”
苏晓樯看着她这副被踩了尾巴的样子,撇了撇嘴,自觉没趣,哼了一声,又晃悠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里暗暗想着,等路明非那个家伙回学校,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让他知道随便玩失踪的下场。
柳淼淼看着苏晓樯走远的背影,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重新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QQ的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是那个永远在抠鼻子的黑白熊猫,此刻是灰色的离线状态。
她刚刚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回应。
“路明非,你的病好点了吗?”
“我那天心情不好,不是故意不带你的,真的对不起。”
其实她编辑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原本想写很多话,想解释那天她其实是因为楚子航没有理她,心里正难受,才会那么生硬地拒绝他。可最后发出去的,却只有这两句干巴巴的话。
柳淼淼看着那个灰色的熊猫头像,轻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愧疚。
“早知道这样,那天就该捎他一程的。”她小声地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
那天她坐在宝马车里,看着路明非在雨里狂奔的背影,心里其实已经后悔了。可她拉不下脸让司机停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这一个星期,她每天都要打开QQ看好几次,可那个熊猫头像,从来没有亮过。
这一幕,都被前排无心看书的陈雯雯,听得清清楚楚。
苏晓樯明显是因为路明非不在,没人跟她拌嘴抬杠,闲得发慌。可柳淼淼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又被楚子航拒绝了?
陈雯雯手里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她的眼神始终停留在开头那一段,被淡蓝色水笔反复标记的句子上。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是杜拉斯《情人》的开篇,也是她最钟爱的一句话。不算华丽,却真挚又干净。每次重温这本书,她都会反复读上好多遍,乐此不疲。
可今天,她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平时能安安静静看一下午的书,此刻却频频走神,这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格外聒噪。
是因为路明非不在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雯雯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想起路明非,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男生。
他在苏晓樯身边,总是贫嘴贫舌的,像个没正形的小混混,可在自己面前,却永远安安静静的,会认认真真地完成她布置的每一个任务,又快又好。那些没人愿意做的跑腿的活,比如去教务处领资料,比如搬文学社的展板,比如活动结束后打扫卫生,他总是二话不说就接过去。有路明非在的文学社,她总是会特别轻松。
还有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的小秘密。
路明非每次和她聊天的时候,总是特别精神。平时总喜欢低着的脑袋,会抬起来,整个人神采飞扬,耷拉着的眉眼,也会彻底舒展开来。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和眼角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路明非的五官,其实生得特别俊朗。眼角带着少女般的狭长,脸庞秀气又干净,甚至一点都不比楚子航差。班里其他同学都没发现,就连天天跟他掐架的苏晓樯,好像都没有察觉。
每次和路明非聊天,陈雯雯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发现了别人都找不到的宝藏的窃喜。这个宝藏男孩,好像只对自己,才会露出这样明亮的一面。
这也是她,愿意和这个谁都不在意的小透明聊天的原因。
毕竟,哪个女孩,会讨厌一个只对自己敞开心扉的英俊少年呢?
可这么久了,路明非一直没来学校。她也在QQ上给他发过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上课,文学社还有事情要他帮忙。可对方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离线状态,没有任何回复。
这让她也难免生出了几分担忧。
但也只是担忧而已。
在陈雯雯看来,她和路明非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哪怕那个衰衰的男孩,好像对自己有着几分懵懂的眷恋,可眷恋她的人太多了,她根本理不过来。路明非也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什么出格的表现,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后,像一个忠实的影子。
所以她就一直想着。
“先拖着吧,再看看吧……”
她就这么和路明非,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关系。她是他遥不可及的白月光,他是她召之即来的跟屁虫。谁都没有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陈雯雯抬起头,目光越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头,落在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阳光落在那张落了点灰尘的课桌上,上面还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不知道是哪个往届的学生留下的。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安安静静的,好像它的主人只是暂时出去接水了,下一秒就会回来。
她轻轻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当然希望路明非快点来学校。这样,她既可以偶尔看看那个只对自己明亮的笑容,又有人帮她打理文学社那些琐碎的杂事。
怎么算,都是双赢的。
窗外的风总算停了,那温和的沙沙声也不再响起。即将步入初夏的阳光越来越炽烈,把整个仕兰中学都烤得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