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苏秦遇刺合纵亡 墨羽独守兼爱志
一、孤独
苏秦的死讯,是子渊从齐国传回来的。
那一天,墨羽正在魏国边境的一座小城中,帮助当地百姓加固城墙。这座城刚被秦军洗劫过,城墙坍塌了大半,百姓们瑟瑟发抖,生怕秦军再次来袭。墨羽带着墨家弟子,与百姓们一起搬石砌墙,手上磨出了血泡,却一声不吭。
田襄匆匆跑来,脸色惨白,手中捏着一卷染血的帛书。
“巨子……苏秦先生……在齐国被刺杀了。”
墨羽手中的石块轰然落地,砸在脚上,他竟浑然不觉。
他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子渊潦草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如千钧之重:苏秦在齐国推行合纵,触怒了齐国的权贵,被刺客当街刺杀,身中数刀,不治身亡。临死前,他向齐王献计,将自己车裂示众,诱出刺客,终得报仇。
墨羽握着帛书的手在颤抖。
苏秦——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促膝长谈、在魏国王宫中并肩对抗庞涓的老友,那个身佩六国相印、意气风发的纵横家,就这样死了。
死在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合纵路上。
墨羽一个人走到城外的荒野中,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西沉的落日,一言不发。苏瑶找到他时,他已在那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肩头落满了枯叶。
“墨羽。”苏瑶轻声唤他,在他身边坐下。
墨羽没有转头,声音沙哑:“苏秦先生一生奔波,为了合纵,为了不让秦国吞并六国。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佩过六国相印,也被人追得像丧家之犬。他帮过很多人,也得罪过很多人。最后,他死在了自己帮助过的国家。”
苏瑶握住他的手:“他走的路,是你我都知道很难的路。但他走过,而且走到了最后。”
墨羽沉默了很久。
“苏瑶,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劝他去搞什么经济合纵,而是让他跟我一起走民间、传兼爱,他会不会不会死?”
苏瑶摇头:“不会。苏秦先生是纵横家,他的舞台在朝堂,不在民间。你让他跟你走,他会更痛苦。他选择的死法——用自己的尸体做诱饵,铲除仇敌——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没有后悔。”
墨羽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苏秦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墨巨子,苏某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认识你。”
那时他以为苏秦只是客气。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真心话。
二、坚守
苏秦死后,合纵彻底瓦解。
六国像一盘散沙,被秦国各个击破。韩国丢了宜阳,魏国割了河东,楚国丢了汉中,赵国在阏与被秦军打得大败。张仪的连横之策大获全胜,秦国的疆域一天比一天大,六国的版图一天比一天小。
在这个乱世中,墨羽没有消沉。
他带着墨家弟子,奔走于各国之间,不再试图说服君主——因为那已是徒劳。他转而帮助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
秦国攻打韩国宜阳时,墨羽带着弟子们赶到战场后方,帮助韩国百姓撤离。他们冒着箭雨,将老弱妇孺从即将沦陷的城池中背出来,安置在深山的寨子里。一个韩国老妇人拉着墨羽的手,哭着说:“你们是哪国的兵?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墨羽回答:“我们不是兵,我们是墨家。天下人,都是一家人。”
魏国发生大饥荒时,墨羽拿出墨家多年的积蓄,从齐国购买粮食,千里迢迢运到魏国。钟无艳和白灵押运粮车,一路上遭遇了三拨盗匪,杀得浑身是血,却没有让一粒粮食落入贼手。粮食运到魏国后,墨羽亲自分发给灾民。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接过半袋小米,怯怯地问:“我要还吗?”墨羽蹲下身,摸着他的头:“不用还。你长大了,如果看到别人挨饿,也给他一碗饭就行。”
楚国被秦国打败后,楚怀王被囚禁在咸阳,屈原被流放江南,楚国百姓流离失所。墨羽带着弟子们在陈县建起了安置点,收留了三千多难民。他亲手为伤员包扎伤口,亲自为孤儿熬药喂饭。楚国百姓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穿灰衣、佩长剑、见人就帮。他们叫他“墨先生”,像叫一个亲人。
墨家的名声,在民间越来越响亮。那些被墨家帮助过的人,有的加入了墨家,有的虽然没有加入,但逢人便说墨家的好。兼爱非攻的种子,在战火中悄然生长。
三、张仪的末日
张仪的连横虽然成功,但他的结局并不比苏秦好。
秦惠文王去世后,秦武王即位。武王天生神力,喜欢勇士,讨厌说客。他对张仪这种靠舌头吃饭的人极为反感,加上朝中大臣的谗言,便将张仪驱逐出秦国。
张仪离开咸阳的那天,没有一个朋友来送行。他独自一人,骑着一匹瘦马,灰溜溜地出了函谷关。
他先去了魏国。魏国是他老家,但魏惠王早就死了,新即位的魏襄王恨张仪当年欺骗魏国,拒不接纳。他又去了楚国。楚国也恨他,楚怀王就是被他骗到咸阳的,楚国百姓恨不得扒他的皮。他去了韩国、齐国、赵国,没有一国愿意收留他。
最后,张仪流落在魏国的一个小镇上,贫病交加,郁郁而终。
据说,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盏孤灯,一卷破席,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
墨羽听到张仪的死讯,正在稷下学宫整理墨家的典籍。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沉默了很久。
苏瑶问:“你难过吗?”
墨羽道:“说不清。这个人,帮过我,也害过我;救过我,也出卖过墨家。他亦敌亦友,亦正亦邪。但他是一个有才的人。一个有才的人,落得如此下场,总让人感慨。”
苏瑶道:“他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选择了连横,选择了为秦国效力,选择了不择手段。他不会后悔。”
墨羽点头:“也许吧。但我还是想问——在他临死前那一刻,他有没有想起过,当年在临淄,他把赵成的府邸图交给我的那个夜晚?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有出卖墨家,他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没有人能回答。
张仪的传奇,连同他的功过是非,一起埋进了黄土。
四、兼爱的传承
岁月如梭,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墨羽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中年人。他的鬓角白了,眼角有了皱纹,腰背却依旧挺拔,眼神依旧清澈。他的剑更快了,话更少了,但每次开口,都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苏瑶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们从未举行过婚礼,也从未向任何人宣告过什么。但在墨家弟子心中,苏瑶就是“巨子夫人”。她管着墨家的账目和文书,处理着墨家与外界的往来,是墨羽最信任的人。
钟无艳还是那个火爆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但她的武艺已臻化境,双戟在手,鲜有敌手。她是墨家非攻之师的教头,训练出的弟子个个以一当十。
白灵依旧沉默寡言,终日与软剑为伴。她像一道白色的影子,总在墨羽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事情结束后悄然离去。她从不邀功,从不抱怨,墨羽不说谢,她也不等谢。有人说她是墨羽的影子,墨羽说:“不,她是墨家的剑。剑不说话,但剑会保护人。”
田襄已经成长为墨家的栋梁。他协助墨羽处理墨家的日常事务,管理着分布在六国的数百个据点,井井有条。墨羽对他极为倚重,许多事都放手让他去做。
墨家弟子遍布天下,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如今的数千人。他们在各国扶危济困、制止战争,虽然不被朝廷待见,却在民间深得人心。
这一日傍晚,墨羽站在临淄城外的墨家总院中,望着西天的晚霞。
苏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墨羽道:“在想老巨子。当年他传我巨子之位时,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我觉得自己不行,怕扛不起这面旗。他对我说:‘不是要你一个人扛,是要你带着大家一起扛。’现在,快二十年过去了,我还在扛。”
苏瑶微微一笑:“你扛得很好。”
墨羽摇头:“还不够好。天下还在打仗,百姓还在受苦。秦国的刀,已经架在了六国的脖子上。兼爱非攻的路,还很长很长。”
苏瑶握住他的手:“那就继续走下去。你扛累了,还有我;我累了,还有钟无艳、白灵、田襄;他们都累了,还有数千墨家弟子。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在走。”
墨羽转过身,看着苏瑶的眼睛。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眼角细细的皱纹染成了金色。
“苏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二十年。”
苏瑶的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上扬着:“再陪你二十年,我也愿意。”
远处的校场上,钟无艳正带着非攻之师的弟子们操练。喊杀声震天,气势如虹。白灵坐在廊下,软剑横膝,闭目养神。田襄在书房中整理文书,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兼爱非攻的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墨羽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是一个人。
这正是:
苏秦遇刺合纵亡,墨羽独守兼爱志。
奔走列国救百姓,不图名利不为私。
张仪流落终郁郁,亦敌亦友亦叹息。
岁月如梭人渐老,兼爱之心永不逝。
红颜白首情更笃,侠影萍踪共此时。
非攻旗帜风中猎,薪火相传无尽期。
(第39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