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回齐鲁大地新气象墨羽筹谋向西方

　　字数：约3900字

　　一、乱世中的灯火

　　公元前318年，春。

　　齐都临淄，墨家总院。

　　二十年了。墨羽从十九岁接过巨子之位，到如今已在兼爱非攻的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年。他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没有半分岁月的浑浊。

　　苏瑶坐在他身边，正低头整理着墨家这些年的文书档案。她的手指依然纤细灵巧，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握笔的大家闺秀——她能在战场上拔剑杀敌，也能在谈判桌上舌战群儒。

　　钟无艳在院中练戟，双戟舞得虎虎生风，卷起满地落叶。她的武功比二十年前更加精纯，但脾气一点没变，依旧是那个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烈性子。

　　白灵坐在廊下，软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那清冷的气质丝毫未减。

　　田襄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卷新绘制的舆图，脸上带着喜色。

　　“巨子，齐国西部的几个郡县，墨家的据点已经建起来了。当地的百姓很欢迎我们，已经有三百多人愿意加入墨家。”

　　墨羽接过舆图，仔细看着上面标注的一个个墨家据点——从临淄到即墨，从琅琊到莒城，从高唐到平原，墨家的旗帜已经在齐国的十几座城池中飘了起来。

　　“还不够。”墨羽放下舆图，“齐国只是天下的一角。我们要把兼爱非攻的种子，撒到更远的地方。”

　　苏瑶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墨羽走到墙上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手指从齐国向西移动，掠过韩国、魏国，停在秦国。

　　“巴蜀。”

　　钟无艳收了双戟，大步走进来：“巴蜀？听说秦国刚刚灭了巴蜀两国，那边乱得很。你去那里做什么？”

　　墨羽道：“就是因为乱，才要去。巴蜀百姓也是天下苍生的一份子，墨家不能不管。而且——”他顿了顿，“秦国吞并巴蜀后国力大增，日后必然东出，威胁六国。墨家若能在巴蜀扎下根来，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牵制秦国。”

　　白灵睁开眼，淡淡道：“秦国已经把墨家视为眼中钉。你这一去，凶多吉少。”

　　墨羽微微一笑：“这二十年来，我们哪一次不是凶多吉少？”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从晋阳到河内，从河内到咸阳，从咸阳到临淄，从临淄到琅琊岛——他们哪一次不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田襄道：“巨子，我跟你去。”

　　墨羽摇头：“你留在齐国，主持墨家总院的事务。齐国的根基不能动摇，这是我们最后的退路。白灵跟我去，苏瑶也去，钟无艳——”

　　钟无艳瞪眼：“怎么？又想把我留下？”

　　墨羽笑道：“你跟白灵打一架，谁赢了跟我去。”

　　钟无艳看看白灵，撇了撇嘴：“算了，我不跟她打。她那个软剑，我每次都被缠得手忙脚乱。”

　　众人都笑了。

　　二、稷下学宫的最后一次讲学

　　离开临淄之前，墨羽去了稷下学宫。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稷下学宫讲学。

　　消息传开后，学宫中的数百名学子都来了，讲堂中座无虚席，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墨羽站在台上，没有带任何讲稿，也没有准备什么高深的道理。他只是像一个老农一样，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着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

　　“墨羽去过很多地方。晋阳的城头，河内的集市，咸阳的王宫，临淄的朝堂，琅琊岛的海蚀洞，即墨的战场，巴蜀的山村……”

　　“墨羽见过很多人。赵虎的豪爽，苏瑶的聪慧，钟无艳的刚烈，白灵的孤傲，子渊的忠诚，孙膑的坚韧，屈原的赤诚，张仪的复杂……”

　　“墨羽也见过很多苦难。被田氏灭门的百姓，被战火吞噬的村庄，被洪水冲垮的家园，被赋税压垮的穷人……”

　　“墨羽做的不多。帮助一些人，制止几场战争，救活几条命。仅此而已。”

　　台下鸦雀无声。

　　一个年轻的学子站起来问：“墨巨子，你做了这么多，天下却越来越乱。秦国越来越强，六国越来越弱，迟早有一天，天下都会被秦国吞并。你的兼爱非攻，到底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所有人都看向了墨羽。

　　墨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墨羽给你讲一个故事。当年墨羽在琅琊岛被田氏水师围困，躲在海蚀洞中，洞口被巨石封死，洞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墨羽以为必死无疑，但还是用剑一下一下地劈那巨石。苏瑶问墨羽：‘你在做什么？’墨羽说：‘劈开它。’苏瑶说：‘你劈不开的。’墨羽说：‘劈不开也要劈。’”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后来，墨羽确实没有劈开那巨石。但就在墨羽快要力竭的时候，秦国的援兵赶到了，从外面炸开了洞口。墨羽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你做的时候看不到结果，但不代表没有结果。你劈出的每一剑，都在让巨石松一分。等劈的人多了，从外面炸的人来了，巨石就开了。”

　　他提高声音：“兼爱非攻，也是一样。墨羽一个人做，看不到天下太平。但如果千千万万的人都来做，那一天迟早会来。墨羽劈不开巨石，但墨羽的弟子可以。弟子劈不开，弟子的弟子可以。总有一天，会有人劈开它。”

　　讲堂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淳于髡站在台下，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三、老友

　　离开稷下学宫后，墨羽去了一趟赵国的邯郸。

　　赵虎在邯郸城外等着他。

　　二十年过去，赵虎从一个莽撞的汉子变成了赵国的大将，统领着赵国最精锐的骑兵。但他的性子一点没变，见到墨羽，一把抱住，拍得墨羽后背砰砰响。

　　“墨兄！你可算来了！俺想死你了！”

　　墨羽咳嗽了几声，推开他：“你还是这么大力气。”

　　赵虎咧嘴笑道：“俺这些年可没闲着。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俺带兵打了好几个胜仗。赵国现在不比以前了，兵强马壮！”

　　墨羽跟着赵虎走进邯郸城，看到城中果然气象一新。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到处都是穿着胡服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

　　“赵国确实变强了。”墨羽点头。

　　赵虎道：“可惜啊，赵武灵王几年前去世了，现在的赵王是个软蛋。俺们这些老将说话也不管用了。”

　　墨羽叹了口气。

　　天下的局势，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努力而彻底改变过。苏秦的合纵失败了，楚怀王客死秦国，屈原投了汨罗江，就连赵武灵王这样的雄主，也逃不过权力斗争的漩涡。

　　“赵虎，如果有一天，赵国危难了，你怎么办？”墨羽问。

　　赵虎沉默了片刻，道：“俺是赵国人，赵国是俺的家。赵国危难，俺就跟赵国一起死。”

　　墨羽看着这个老朋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壮。

　　赵虎的结局，他大概能猜到。但他不会劝赵虎离开赵国，就像赵虎从来不劝他放弃兼爱非攻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四、汨罗江边

　　离开赵国后，墨羽去了楚国。

　　楚国已经被秦国打得奄奄一息。郢都丢了，楚怀王客死咸阳，屈原被流放，最后在汨罗江投江自尽。

　　墨羽来到汨罗江边，江水滔滔，一如当年。

　　他站在屈原投江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苏瑶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墨羽道：“在想屈先生。他当年在湘水边对我说，他要写一首长诗，把自己的理想、苦闷、坚持都写进去。他写了《离骚》，写了《九歌》，写了《天问》。他的诗歌，会流传千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是屈原亲笔抄写的《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墨羽低声诵读着，声音在江风中飘散。

　　读完最后一句，他将竹简投入江中。

　　“屈先生，你的诗歌，墨羽替你流传。你的精神，也会有人继承。”

　　江水卷着竹简，向下游飘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钟无艳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白灵面无表情，但握着软剑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田襄叹息道：“屈先生如果活在今天，看到楚国的惨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墨羽道：“他会继续写诗。写诗的人，不一定要看到结果。他们只负责把种子种下去。”

　　五、归途

　　返回齐国的路上，墨羽遇到了一群从秦国逃出来的墨家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叫赵简。他是子渊当年在秦国发展的弟子，子渊牺牲后，他带着秦国的墨家弟子东躲西藏，一直没有放弃。

　　“巨子！弟子终于找到你了！”赵简跪在墨羽面前，泪流满面，“秦国的墨家据点被毁了大半，弟子们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

　　墨羽扶起他：“你们受苦了。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

　　赵简擦了擦眼泪：“巨子，你要去哪里？”

　　墨羽望着西方，缓缓道：“去秦国。”

　　赵简脸色大变：“巨子！秦国人恨墨家入骨，你去秦国，不是自投罗网吗？”

　　墨羽摇头：“秦国取缔墨家，是秦惠文王时期的事。如今秦昭襄王即位，秦国的大臣换了一批，未必没有转机。我要去见秦王，请他允许墨家在秦国传道。”

　　苏瑶皱眉：“太冒险了。”

　　墨羽道：“我知道。但不去试一试，墨家在秦国就永远没有立足之地。子渊的牺牲，就白费了。”

　　白灵冷声道：“我跟你去。”

　　钟无艳也道：“我也去！我就不信，秦国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墨羽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们去咸阳。”

　　六、新的征程

　　回到临淄后，墨羽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为西行做准备。

　　他把墨家总院的事务全部交给了田襄，只带苏瑶、钟无艳、白灵三个人。赵简带着十几名熟悉秦国情况的弟子，先行一步去咸阳打探消息。

　　临行前夜，墨羽独自坐在墨家总院的屋顶上，望着满天星斗。

　　苏瑶爬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睡不着？”

　　墨羽点头：“在想老巨子。”

　　“想他什么？”

　　“想他当年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出来的时候，对我说的话。他说：‘墨家的兼爱非攻，不是教你放下仇恨，而是教你用更好的方式去面对它。’”

　　苏瑶轻声道：“你做到了。”

　　墨羽摇头：“还差得远。天下还有那么多人在受苦，还有那么多仗在打。我这辈子，可能看不到天下太平了。”

　　苏瑶握住他的手：“但不代表你做的这些没有意义。你救了多少人？你阻止了多少场战争？你让多少人知道了兼爱非攻？这些，都是意义。”

　　墨羽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面容依然柔美，皱纹没有减少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的风韵。

　　“苏瑶，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二十年。”

　　苏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将头靠在墨羽的肩膀上，轻声说：“再陪你二十年，我也愿意。”

　　墨羽揽住她的肩，望向星空。

　　天边，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但兼爱非攻的光芒，不会转瞬即逝。

　　它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一直在那里，照亮黑暗中前行的人。

　　这正是：

　　齐鲁大地新气象，墨家总院立东方。

　　稷下最后一次讲，兼爱种子播心房。

　　邯郸会友赵虎壮，汨罗江边祭国殇。

　　咸阳西行再上路，不惧虎穴与龙潭。

　　欲知墨羽西行咸阳，与秦昭襄王论道的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