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商鞅变法终车裂 墨羽感慨权力场
一、商鞅之死
公元前338年,秦国栎阳城内,一场关于变法者命运的悲剧悄然拉开帷幕。
这一年,秦孝公嬴渠梁病逝,太子嬴驷即位,是为秦惠文王。秦孝公在位二十余年,励精图治,重用商鞅,推行变法,使秦国从一个被中原诸国蔑视为“西陲蛮夷”的穷弱之国,一跃成为令六国侧目的虎狼之国。然而,随着这位明君的离世,曾被孝公视为股肱的商鞅,瞬间从权力的巅峰跌入了万丈深渊。
商鞅变法,功在秦国,怨在权贵。他废除了世卿世禄制,按军功授爵,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旧贵族失去了特权;他推行连坐法,严刑峻法,百姓们稍有不慎便会遭到严厉惩罚;他统一度量衡、迁都咸阳、开阡陌封疆,每一项改革都像是在铁板上钉钉子,钉得越深,恨他的人就越多。秦孝公在世时,商鞅有君主撑腰,谁也不敢动他。可秦孝公一死,所有的怨恨都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朝商鞅汹涌而来。
公子虔是秦孝公的庶兄,也是商鞅最激烈的反对者。当年商鞅变法时,公子虔因触犯新法而被处以劓刑(割掉鼻子),从此与商鞅结下不共戴天之仇。秦孝公一死,公子虔立刻联合公孙贾、甘龙等旧贵族,向秦惠文王上书,控告商鞅“谋反”。
秦惠文王早年在做太子时,曾因触犯新法而差点被商鞅处罚,虽然最后是老师代他受罚,但他心中对商鞅一直怀恨在心。如今有人告商鞅谋反,正中他的下怀。他当即下令逮捕商鞅。
商鞅在咸阳的府邸被秦军包围时,他正在书房中整理变法文书。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他推开窗户一看,只见院中已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甲士。他没有惊慌,只是叹了口气,从后门匆匆逃走。
他首先想到的是逃往魏国。魏国与秦国是世仇,且商鞅当年曾在魏国国相公叔痤门下做中庶子,与魏国也算有些渊源。然而,他刚逃到秦国东境,就被守关的士兵拦住了。士兵们认出了他,要将他押送回咸阳。商鞅用重金贿赂了守关士兵,才得以脱身,化装成平民继续东逃。
当他终于来到秦国与魏国的边境——黄河西岸时,却发现魏国早已在岸边驻扎重兵,严阵以待。魏国人恨商鞅。当年正是他欺骗了魏惠王,许诺归还公子卬,却趁机偷袭魏军,夺走了河西之地。魏国朝堂上下,没有人不恨商鞅入骨。
商鞅站在黄河岸边,望着对岸魏国的土地,那本是他唯一的逃遁之地,如今却成了可望不可即的绝境。河风吹动他的白发,这位年过五旬的变法者,此刻像一头困兽,走投无路。
他只好折返,回到自己的封地商於(今陕西商洛一带)。他召集封地的邑兵,试图做最后的抵抗。然而,商於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封邑,兵力不足千人,如何能与秦国的正规军抗衡?秦惠文王派来的大军很快将商於围得水泄不通。
商鞅兵败,被秦军俘虏。
秦惠文王下令:将商鞅处以车裂之刑,并诛灭全家。
车裂,就是五马分尸,是那个时代最残酷的死刑之一。商鞅被绑在刑场上,五辆马车分别拴住他的头和四肢。行刑官一声令下,五匹马同时向五个方向冲去。鲜血溅满了刑场,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偷偷抹泪。
商鞅死后,他的尸体被五马分尸后还不足以泄愤,秦惠文王又命人将碎裂的肢体拖到咸阳城中示众。商鞅全家老小,无论长幼,全部被处死。这位一手将秦国推向强盛的变法家,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家破人亡的下场。
二、墨羽的感慨
消息传到齐国临淄时,已是深秋。
墨羽正在稷下学宫与几位学者探讨墨家“尚同”与法家“法治”的异同。一名墨家弟子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墨羽的脸色微微一变,当即起身告辞,回到墨家总院。
苏瑶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看到墨羽面色凝重地回来,便迎上去问:“出什么事了?”
墨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商鞅死了。被车裂,全家诛灭。”
苏瑶手中的药筐险些掉在地上。她虽然对商鞅的法家理念不敢苟同,但商鞅的名头和功绩她是知道的。“车裂……那么惨?”
墨羽望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枯黄的叶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像是在为某个远方的亡魂送行。“商鞅是一个伟大的人。他的变法,让秦国从一个西陲弱国,变成了天下最强的国家。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统一度量衡——这些制度,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秦国能有今天的强盛,商鞅功不可没。”
苏瑶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可他的结局,却这么悲惨。”
墨羽点点头,目光依然望着落叶:“因为他太刚了,不懂得变通,也不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苏瑶想了想,说:“我听说,商鞅出门都要带一队甲士,因为怕被人刺杀。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但他没有收手。”
墨羽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他太刚。苏瑶,你知道吗?权力场上,动别人的利益,就是动别人的命。商鞅动了贵族的利益,贵族就要他的命。这跟刚不刚、变通不变通没有关系。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就没有退路。退了,旧贵族反扑,他还是死;不退,旧贵族恨他,他依然是死。商鞅的命运,从他接受秦孝公变法诏令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苏瑶若有所思。
墨羽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远处临淄城起伏的屋檐。“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不入朝堂,不涉权力之争。为什么?因为墨羽知道——权力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商鞅、庞涓、吴起,哪一个不是大才?哪一个不是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业绩?可最后呢?庞涓死于马陵,吴起被乱箭射死,商鞅被车裂灭门。他们的才能越大,得罪的人越多,死得就越惨。”
苏瑶问:“那苏秦呢?苏秦不也是涉足权力场的吗?他的结局会好吗?”
墨羽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苏秦……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但愿他能全身而退。”
然而墨羽不知道的是,此时千里之外的齐国,一场针对苏秦的暗杀正在悄悄酝酿。
三、苏秦的结局
苏秦在燕国失势之后,辗转来到了齐国。
他本是东周洛阳人,师从鬼谷子,学成后游历各国,最终靠合纵之策身佩六国相印,风光无限。然而魏国退出合纵后,他的威信一落千丈,六国相印被一一收回。燕文公死后,燕易王即位,对苏秦也不再信任。苏秦只好离开燕国,前往齐国。
齐宣王倒是很欣赏苏秦的才能,将他留在齐国做客卿。然而,齐国朝堂上的大臣们却对苏秦极为嫉妒。他们觉得,苏秦一个外来人,凭什么得到君王的宠信?凭什么比他们这些齐国老臣还要风光?
尤其是齐国大夫们,他们暗中派人盯梢苏秦,寻找他的把柄。
苏秦不是一个谨慎的人。他聪明,但有时聪明过头,反而会大意。他认为自己在齐国没有根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核心利益,所以并没有太在意那些嫉妒的目光。
一天夜里,苏秦从王宫议事回来,乘坐的马车经过临淄城的一条僻静小巷时,突然从黑暗中冲出十几名刺客。他们手持利刃,将马车团团围住。苏秦的随从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纷纷倒在血泊中。
苏秦从车中跳出来,拔出佩剑自卫。他虽学纵横之术,剑术也还说得过去,但毕竟年岁已大,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一名刺客从背后刺中了一剑。剑刃穿透了他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刺客们见目的达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苏秦倒在血泊中,被闻讯赶来的巡城士兵救起,抬回了驿馆。齐宣王派来了最好的太医,但长剑刺穿了他的肺叶,伤势太重,太医也无力回天。
苏秦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呼吸越来越微弱。齐宣王亲自前来探望,握着苏秦的手,痛心地说:“苏子,你放心,寡人一定会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苏秦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齐宣王说:“大王……臣有一计……可抓凶手。”
齐宣王凑近了些:“什么计策?”
“臣死后……大王将臣车裂示众……说臣是燕国派来的间谍……骗取了齐国的信任……如今事情败露……所以被处死……重赏……悬赏刺杀臣的人……”苏秦每说一个字都极为艰难,嘴里不断涌出血沫,“那刺客……见臣是因间谍罪被处死……就会以为……杀臣有功……跳出来领赏……”
齐宣王眼眶泛红,重重地点头:“寡人记下了。”
苏秦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纵横家苏秦,就这样死在了他曾为之奔走、为之谋划的齐国的土地上,年仅不到五十岁。
齐宣王按照苏秦的遗计,将他的尸体车裂示众,并贴出告示说:苏秦是燕国间谍,如今被处死,若有刺杀苏秦的义士,请速来领赏。
果然,那些刺客见告示后,以为自己杀的是齐国的“敌人”,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便得意洋洋地前来领赏。齐宣王将这些人全部拿下,审问过后,一一处死。
苏秦用自己的死,报了仇。
四、权力的反思
苏秦的死讯传到临淄时,墨羽正在整理墨家的往来书信。听到这个消息,他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渍。
他呆坐了良久,才缓缓起身,穿上最正式的墨色深衣,独自前往苏秦的墓前。
苏秦的墓在临淄城东的一处土坡上,是新坟,坟土还是潮湿的。墓碑上只刻着“周人苏秦之墓”六个字,没有官职,没有功绩,甚至连生卒年月都没有。这是苏秦生前自己要求的——他说,他这一生,成也纵横,败也纵横,不愿意把这些带进坟墓。
墨羽在墓前跪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洒在墓碑前。酒液渗入黄土,很快就不见了。
“苏先生,墨羽来看你了。”墨羽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生奔波,为了合纵,为了和平。虽然你最后失败了,但你不是一个失败者。你努力过,你拼搏过,你比那些只会说空话、只会争权夺利的人强一万倍。你的合纵虽然瓦解了,但你的精神还在。”
墨羽在苏秦的墓前跪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远处临淄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星河。
回到墨家总院后,墨羽连夜召集众弟子,开了一次大会。
大厅里灯火通明,数十名墨家弟子席地而坐,鸦雀无声。墨羽站在众人面前,面色肃穆。
“你们知道,为什么商鞅、庞涓、吴起、苏秦这些人,都是不世出的大才,却都不得善终吗?”墨羽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墨羽自己回答道:“因为他们都离不开权力。权力是一把双刃剑,能让你成就大事,也能让你粉身碎骨。你借助权力去推行你的理想,权力就会把你牢牢捆住。当你得罪了足够多的人,当你失去了君王的信任,权力的刀刃就会反过来砍向你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墨家不入朝堂,不谋权位,不是因为我们无能,而是因为我们不想被权力吞噬。墨家的力量,不来自君王,而来自民间;不来自刀兵,而来自人心。我们帮助弱者,不是为了出名;我们阻止战争,不是为了立功。我们做这些,只因为一件事——这是对的。”
厅中越发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墨羽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兼爱非攻,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条路。这条路,不走朝堂,不走权力场,而是走民间,走人心。我们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一代人做不完,下一代人接着做。总有一天,天下人都会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一群人,叫墨家弟子,他们不计得失,不求回报,只为让天下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太平。”
众弟子齐声道:“谨遵巨子教诲!”
苏瑶坐在人群中,望着烛光下墨羽坚毅的面容,眼中满是爱意和敬佩。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权力而战,甚至不是为了成功而战。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管结果如何,从不回头。
她相信,他会成功的。
一定会的。
这正是:
商鞅变法强国力,终遭车裂惨死身。
苏秦合纵佩六印,也被刺杀在齐庭。
墨羽感慨权力场,吞噬英才不留情。
墨家不入朝堂路,只在民间种善根。
欲知墨羽在苏秦死后,又将走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