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邯郸来书

　　离开临淄的第七日。

　　墨羽一行沿着黄河西岸向北行进，经鲁国、过魏国，这日进入了赵国的地界。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泛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着什么秘密。

　　赵虎骑在马上，一路沉默寡言，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平日里他总是最活跃的一个，不是吹牛就是讲笑话，可自从踏入赵国境内，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眉头紧锁，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钟无艳看出了端倪，用戟杆捅了捅他的后背：“赵虎，你怎么了？跟死了娘似的。”

　　赵虎勉强咧嘴一笑：“没……没什么。”

　　苏瑶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傍晚，众人在一处驿站歇脚。赵虎独自坐在院中的石碾上，手里攥着一封竹简，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墨羽走到他身边，坐下。

　　“赵虎，出什么事了？”

　　赵虎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中的竹简递给墨羽。

　　“俺哥……被下狱了。”

　　墨羽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竹简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大意是：赵虎的兄长赵豹，赵国的将军，被指控私通齐国田氏，图谋不轨，已被投入邯郸大牢，不日问斩。写信的是赵虎的嫂子，恳求赵虎速回邯郸救人。

　　墨羽看完，眉头紧皱。

　　“私通田氏？”苏瑶也凑过来看了竹简，摇头道，“这罪名很重。田成子刚死，赵国的当权者正是借机清洗异己的时候。你兄长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赵虎一拳砸在石碾上，石碾裂开一道缝：“俺哥是个直肠子，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尤其是那个赵成——赵王的宠臣，一直看俺哥不顺眼。八成是他搞的鬼！”

　　墨羽问：“赵成是什么人？”

　　赵虎咬牙道：“赵成的姐姐是赵王的妃子。此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溜须拍马。他一直在拉拢朝臣，想把赵国变成他一家的天下。俺哥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好几次在朝堂上跟他顶撞。他早就想除掉俺哥了！”

　　苏瑶沉思片刻，道：“你兄长被指控私通田氏，这个时机很微妙。田成子刚刚伏诛，各国都在清算田氏的残余势力。如果坐实了这个罪名，不但你兄长性命不保，你们赵氏家族也会被株连。”

　　赵虎猛地站起来：“不行！俺得去邯郸救俺哥！”

　　墨羽按住他的肩膀：“别急。你这样贸然冲回去，不但救不了你兄长，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先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赵虎红着眼眶看着墨羽：“墨兄，俺哥是俺唯一的亲人了。俺爹娘死得早，是俺哥把俺拉扯大的。俺不能看着他死！”

　　墨羽点头：“我知道。我们会帮你的。”

　　他转头看向苏瑶：“你怎么看？”

　　苏瑶道：“这件事，明面上是你兄长与赵成的个人恩怨，实际上很可能牵扯到赵国朝堂的权力斗争。田成子虽然死了，但田氏的余孽还在，他们很可能会利用赵国的内乱来转移视线、东山再起。我们想救赵豹，就不能只盯着赵成一个人，要看清楚背后的棋局。”

　　钟无艳扛着双戟走过来，瓮声道：“管他什么棋局，直接杀进邯郸，把那个赵成的脑袋砍了，不就行了？”

　　白灵冷冷道：“然后呢？赵国发兵追杀我们，赵豹还是救不出来。”

　　钟无艳噎住了，瞪了白灵一眼，却无话反驳。

　　墨羽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先去邯郸。到了之后，见机行事。”

　　二、邯郸城

　　两日后，一行人抵达邯郸。

　　邯郸是赵国的都城，比临淄还要繁华几分。大街小巷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到处是操着各国口音的行人。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头旌旗猎猎，一派大国气象。

　　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墨羽嗅到了一股暗流涌动的气息。街头巡逻的士兵比寻常多了一倍，城门口盘查严格，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搜身、盘问。城墙上张贴着通缉令，通缉的正是田氏的余党——虽然田成子已死，但清算还在继续。

　　墨羽等人化装成商旅，顺利进城，住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子渊已经在邯郸潜伏数日，见到墨羽，立刻汇报情况。

　　“巨子，赵豹被关在邯郸城北的大牢里，由赵成的亲信赵庆看守。赵庆此人心狠手辣，手下有二百名狱卒，大牢戒备森严。想劫狱，难度很大。”

　　苏瑶问：“赵豹的案子，什么时候审？”

　　子渊道：“三天后。赵成已经安排好了主审官，是他的人。赵豹基本上没有翻盘的可能，定罪是板上钉钉的事。”

　　赵虎急得直跺脚：“三天！只有三天了！”

　　墨羽按住他，问子渊：“有没有办法疏通关系，见到赵豹？”

　　子渊想了想：“难。大牢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过——赵豹的夫人托人传话，说赵豹在入狱之前，把一样东西藏在了城外的一处老宅里。那是一卷账册，记录了赵成这些年的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证据。如果能拿到账册，或许能要挟赵成放人。”

　　苏瑶眼睛一亮：“账册？这倒是个突破口。赵成再嚣张，也不敢把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公之于众。我们可以用账册跟他做交易。”

　　墨羽点头：“子渊，你带白灵去城外取账册。赵虎，你留在城中，想办法打听赵成的行踪和弱点。苏瑶，我们去拜访一个人。”

　　“谁？”

　　“赵王的另外一个宠臣——赵括。”墨羽道，“此人是赵国的宗室，与赵成素有矛盾。敌人的敌人，可以做朋友。”

　　三、赵括之府

　　赵括的府邸坐落在邯郸城东，占地极广，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墨羽和苏瑶递上拜帖，在门房等了许久，才被引入正堂。赵括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肥胖，面容油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主儿。

　　“墨巨子？苏姑娘？”赵括眯着眼睛打量着二人，“久仰久仰。听说墨巨子在齐国大破田氏，名震天下，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墨羽拱手：“赵大人客气。”

　　赵括请二人落座，命人上茶，笑眯眯地问：“二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墨羽开门见山：“赵大人的对手赵成，正在构陷赵豹将军。赵豹是赵大人的本家，赵大人难道不想救他？”

　　赵括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墨巨子说笑了。赵豹将军的事，是赵王亲自过问的，我一个小小的宗室，哪里插得上手？”

　　苏瑶微微一笑：“赵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赵成在朝中一手遮天，赵大人难道就甘心永远被他压一头？赵豹将军若被定罪，赵成的势力就会更大，到时候，赵大人恐怕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了。”

　　赵括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苏姑娘言重了。我与赵成虽然有些小过节，但同朝为臣，还是要以和为贵。”

　　墨羽站起身：“既然如此，墨羽告辞。”

　　“慢着。”赵括忽然叫住他，“墨巨子，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透露一个消息——赵成三天后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从秦国来的使臣。据说，那使臣是商鞅的门客，来赵国谈盟约的事。赵成想借这个机会，在秦王面前立功，巩固自己的地位。”

　　墨羽与苏瑶对视一眼。

　　苏瑶问：“秦国使臣？叫什么名字？”

　　赵括道：“好像叫……张仪。”

　　墨羽的心猛地一跳。

　　张仪。

　　那个在临淄与他们并肩作战、又悄然离去的张仪，竟然又出现在赵国，还成了赵成的座上宾。

　　他是敌，是友，还是又在布一盘更大的棋？

　　四、暗夜密会

　　当夜，墨羽独自一人，前往张仪下榻的驿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屋顶潜入。张仪的房间亮着灯，透过窗纸可以看到一个身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墨羽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里面的身影一顿，随后传来张仪的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墨羽推门而入。张仪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墨巨子，别来无恙。在下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墨羽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张先生，你在打什么主意？”

　　张仪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墨巨子，在下只是一个说客，谁给钱，在下给谁办事。赵成出了高价，让在下帮他游说秦王，与赵国结盟。在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墨羽冷冷道：“赵成陷害忠良，残害无辜。张先生帮他，就是助纣为虐。”

　　张仪叹了口气：“墨巨子，你还是这么较真。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善恶？赵成帮赵国与秦国结盟，对赵国有好处，对秦国有好处，对在下也有好处。至于赵豹——他不站队，不送礼，不巴结，在朝堂上孤立无援，被人踩下去，也是早晚的事。”

　　墨羽站起身来：“张先生，你我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墨羽一直敬重你的才智。若你执意帮赵成，墨羽不会留情。”

　　张仪看着墨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墨巨子，你还是老样子。好吧，在下这条命是你救的，在下欠你一个人情。”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墨羽，“这是赵成的府邸布局图，标注了他藏匿财宝和秘密文书的地方。能不能找到账册，看你自己的本事。在下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给。”

　　墨羽接过纸条，看着张仪：“为什么帮我？”

　　张仪收起笑容，正色道：“因为在下虽然是个小人，但也有看不惯的人和事。赵成这个人，太贪了，贪到让在下都恶心。而且——”

　　他顿了顿：“赵国若被赵成这种人掌控，对秦国未必是好事。一个混乱的赵国，比一个强大的赵国更容易对付。但在下不想看到赵国百姓受苦。在下的老家，是魏国人。魏国被战火烧过，在下知道那种滋味。”

　　墨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纸条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先生，你其实不是小人。”

　　身后传来张仪的笑声：“墨巨子，你又在给在下戴高帽子。在下担不起。”

　　墨羽没有再说什么，消失在夜色中。

　　五、阴谋

　　同一时刻，赵成的府邸中，灯火通明。

　　赵成端坐在主位上，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正是当日从临淄逃走的鬼影三。

　　“田公已死，田氏覆灭。”鬼影三的声音沙哑，“老朽无处可去，特来投靠赵大人。”

　　赵成眯着眼睛打量着鬼影三，肥胖的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你就是田成子手下第一杀手？听说你武功高强，暗杀无数。怎么，田成子死了，你就来找我了？”

　　鬼影三低头道：“老朽不敢欺瞒赵大人。田公生前对老朽有恩，但田公已死，老朽还要活下去。赵大人若肯收留，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赵成嘿嘿一笑：“好，我收留你。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赵大人请吩咐。”

　　“三日后，赵豹问斩。我担心有人劫法场。”赵成眼中闪过寒光，“尤其是赵虎——赵豹的弟弟，跟墨羽关系密切。你要在暗中盯着，如果墨羽真的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鬼影三拱手：“老朽明白。”

　　赵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墨羽啊墨羽，你在齐国赢了田成子，但在赵国，你不会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赵国，不是齐国。”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黑暗。

　　正是：

　　邯郸城内风云起，赵豹无辜陷囹圄。

　　赵虎急兄夜奔归，墨羽仗义入龙潭。

　　张仪暗递布局图，赵括明言使臣来。

　　鬼影三投新主去，法场血战在眼前。

　　欲知墨羽如何营救赵豹，赵成又有何等毒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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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回完）

　　后续预告：

　　第二十五回“法场劫囚生死斗鬼影三刀再交锋”——赵豹问斩之日，墨羽等人法场劫囚。赵成早有埋伏，鬼影三再度现身，与墨羽展开生死对决。白灵、钟无艳、赵虎各展神通，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