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咸阳的邀请

　　墨羽留在中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咸阳。

　　秦王政——这位即将完成统一大业的君主——听说了墨羽的去向，心中颇感兴趣。他问李斯：“墨羽这个人，寡人听说过。他在各国都有名望，百姓很敬重他。寡人想见见他。”

　　李斯道：“大王，墨羽是墨家巨子。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与秦国的法术不合。大王若见他，恐怕会让他借机宣扬自己的学说。”

　　秦王政笑道：“寡人只是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侠客，又不是要听他讲学。你去安排。”

　　李斯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派人去请墨羽。

　　使者来到墨羽隐居的小村，恭恭敬敬地递上请柬。墨羽看了请柬，沉默了片刻，道：“请转告秦王，墨羽年迈体衰，不堪长途跋涉。若秦王有意，可以派人来此与墨羽一谈。”

　　使者回去复命。秦王政听了，有些不悦，但没有发作。

　　“算了。他不来，寡人也不勉强。一个老头子，不见也罢。”

　　李斯心中暗喜。他不想让墨羽见到秦王，因为墨羽的学说与他的法术相悖。墨羽若得宠，他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二、终南山

　　墨羽拒绝了秦王的邀请，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不想卷入朝堂的是非。

　　他对苏瑶说：“秦王政这个人，雄才大略，但也多疑残忍。我去见他，他可能会重用我，也可能杀了我。无论哪种结果，对墨家都没有好处。”

　　苏瑶问：“那我们去哪里？”

　　墨羽望着南方的群山，道：“终南山。那里远离尘嚣，适合隐居。”

　　终南山在咸阳以南，山势险峻，林木葱郁，自古以来就是隐士的乐园。墨羽在山中找了一处幽静的山谷，搭了几间茅屋，开了一片菜地，过起了耕读生活。

　　墨家弟子们偶尔会来看望他。田襄从韩国旧地来，公输般从楚国来，朱亥从辽东来，赵简从各地辗转而来。他们带来了各地的消息，也带走了墨羽的嘱托。

　　墨羽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手上的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

　　苏瑶也老了。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了，腰也有些弯了。但她的手还是那么巧，做的饭菜还是那么香，缝补的衣服还是那么整齐。

　　两人相伴在山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三、田襄的来访

　　这一日，田襄来了。

　　他从韩国旧地赶来，风尘仆仆，满身疲惫。他的头发也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墨羽还深——这些年，他为了维持墨家的运转，操碎了心。

　　墨羽在茅屋前迎接他，递给他一碗水。

　　“田襄，辛苦你了。”

　　田襄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墨羽，弟子不辛苦。只是……有些事，弟子想请教您。”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苏瑶端上几碟小菜，一壶浊酒。

　　田襄道：“墨羽，秦国已经灭了韩、赵、魏、楚、燕五国，只剩下齐国了。齐国不战而降，秦王政很快就会统一天下。墨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墨羽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口，道：“田襄，你觉得墨家这些年，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是什么？”

　　田襄想了想，道：“救了很多百姓。制止了很多战争。传播了兼爱非攻的思想。”

　　墨羽点头：“这些事，秦国统一之后，还需要吗？”

　　田襄一愣。

　　墨羽道：“秦国统一了天下，战争会少一些，但不会完全没有。百姓还会受苦，还会有天灾人祸。墨家只要还在，就能帮他们。兼爱非攻的思想，只要还有人相信，就还有价值。”

　　田襄低头沉思，良久，抬起头来。

　　“墨羽，弟子明白了。墨家不能散。不管天下怎么变，墨家都要坚持下去。”

　　墨羽欣慰地笑了。

　　四、赵简的情报

　　赵简也来了。

　　他比田襄还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的情报部这些年一直在暗处活动，收集秦国的军政情报，保护墨家弟子的安全。工作危险而繁重，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墨羽，弟子有重要情报。”赵简压低声音，“秦王政打算在统一天下之后，焚毁百家之书，禁止私学。墨家的典籍，恐怕也难逃此劫。”

　　墨羽心中一震。

　　焚书——这是要斩断百家思想的根。

　　“你怎么知道的？”墨羽问。

　　赵简道：“弟子在李斯的门客中安插了一个眼线。李斯正在起草一份奏疏，建议秦王‘焚诗书，坑术士’。虽然主要是针对儒生，但墨家、道家、名家都在其中。”

　　墨羽沉默了很久。

　　“把消息传给田襄，让他提前做好准备。重要的典籍，抄录副本，分藏到各地。秦国能烧掉书，但烧不掉人心。”

　　赵简点头：“弟子已经安排人在做了。”

　　五、公输般的心血

　　公输般没有来终南山，但他托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中说，他在楚国山林中的工坊被秦军发现了，不得不转移。他带着弟子们，把所有的机关图纸和零部件装在几十辆马车上，向南迁徙，一直走到了岭南。

　　岭南瘴疠横行，秦军暂时没有追过来。公输般在那里建了新的工坊，继续制作水车、翻车、耧车等农具，帮助当地的土著百姓开荒种地。

　　信的最后，公输般写道：“墨羽，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老朽答应你，在有生之年，把墨家机关术传给更多的弟子。这门手艺，不能断。”

　　墨羽读完信，眼眶湿润了。

　　苏瑶问：“公输般说什么了？”

　　墨羽把信递给她。苏瑶看完，也红了眼眶。

　　“公输先生都快八十了吧？还有这样的干劲，真不容易。”

　　墨羽道：“他不是有干劲。他是有信念。兼爱非攻，不是靠嘴说，是靠手做。公输般用他的手，做了几十年。”

　　六、辽东的消息

　　朱亥也从辽东来了信。

　　信是赵虎口述，朱亥代笔的。赵虎不识字，但他的话说得很直白。

　　“墨兄，俺在辽东挺好的。这边冷是冷了点，但秦军没追过来。俺带着几百个弟兄，跟当地的土著一起打猎、种地，日子过得还行。钟无艳和白灵也在这里，钟无艳还是那么凶，白灵还是不说话。她俩帮了俺大忙，没有她们，俺的弟兄早饿死了。”

　　“墨兄，俺想你了。你啥时候来辽东看看俺？俺给你炖熊掌吃。这边的熊掌可肥了，比代郡的羊腿还香。”

　　墨羽读着信，忍不住笑了。

　　苏瑶凑过来看：“赵虎还是那个样子，粗人一个。”

　　墨羽道：“粗人好。粗人没那么多心眼，活得自在。”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中。这些信，他每一封都留着，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翻一翻，像翻看着自己的一生。

　　七、山中的日子

　　山中的日子平静而缓慢。

　　春天，墨羽和苏瑶在菜地里种瓜点豆。墨羽翻土，苏瑶撒种。两人配合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夏天，两人坐在院中的槐树下乘凉，喝着自制的凉茶，听蝉鸣鸟叫。墨羽有时会拿出竹简，给苏瑶读一段《兼爱》。苏瑶听着听着，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秋天，山上的野果熟了。墨羽爬上树去摘，苏瑶在下面接。他年纪大了，爬树有些吃力，但每次都能摘满满一篮子。苏瑶把野果晒成干，留着冬天吃。

　　冬天，大雪封山，哪儿也去不了。两人坐在屋里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过去的事，聊弟子们，聊天下大势。聊着聊着，就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雪落的声音。

　　墨羽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没有接过巨子之位，没有走兼爱非攻这条路，他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颍川老家，娶一个普通的女子，生几个孩子，种几亩地，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但那条路在那一天断了。田氏灭了他满门，老巨子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从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注定了。

　　他不后悔。

　　八、最后一封信

　　这一日，墨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咸阳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墨羽，寡人要统一天下了。你不想来咸阳看看吗？”

　　墨羽认出这笔迹——是秦王政的亲笔。他在秦国王宫中见过秦王政的字，笔力遒劲，如刀削斧劈。

　　苏瑶问：“谁来的信？”

　　墨羽把信递给她。苏瑶看完，脸色微变。

　　“秦王政怎么会给你写信？”

　　墨羽道：“他想让我去咸阳，见证他的统一大业。也许是想拉拢我，也许是想羞辱我，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苏瑶问：“你去吗？”

　　墨羽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他可能会改变主意，不再焚书，不再禁绝百家。但那是靠我的面子，不是靠兼爱非攻的力量。面子是靠不住的。今天他给我面子，明天他翻脸不认人，我能怎么办？”

　　苏瑶沉默了片刻，点头：“你说得对。”

　　墨羽拿起那封信，走到灶台边，将它投入火中。

　　火苗舔着信纸，墨迹在高温中扭曲、模糊、消失。

　　秦王政的邀请，化作了一缕青烟。

　　九、兼爱在民间

　　墨羽虽然没有去咸阳，但他密切关注着天下的动向。

　　公元前221年，秦将王贲从燕国南下，攻破齐国都城临淄。齐王建投降，齐国灭亡。

　　至此，六国全部被秦国吞并。秦王政自称“始皇帝”，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墨羽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菜地里拔草。他直起腰，望着南方的天空，长叹一声。

　　苏瑶走过来：“怎么了？”

　　墨羽道：“天下统一了。”

　　苏瑶问：“你高兴吗？”

　　墨羽想了想，道：“说不清。战争结束了，百姓不用再颠沛流离，这是好事。但秦始皇这个人，太霸道了。他统一了天下，未必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苏瑶道：“那我们就继续做墨家该做的事。百姓有难，我们就帮。官员欺负人，我们就管。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受苦，墨家就不能闲着。”

　　墨羽转过头，看着苏瑶，眼中满是欣慰。

　　“你还是这么有干劲。”

　　苏瑶笑道：“跟你学的。”

　　墨羽也笑了。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年轻的墨家弟子匆匆跑来。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气喘吁吁地说：“墨羽先生！秦始皇下诏了！焚书！”

　　墨羽接过竹简，展开。

　　诏书上的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刀。

　　“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

　　墨羽的手微微颤抖。

　　秦始皇终于动手了。

　　他要烧掉百家之书，让天下只有一种声音——秦国的声音。

　　“苏瑶，我们藏的那些典籍，安全吗？”

　　苏瑶道：“田襄早就安排好了。副本藏在各地，有的在山洞里，有的在百姓家中，有的埋在地下。秦国能烧掉明面上的书，烧不掉暗地里的。”

　　墨羽点头：“还是要小心。让赵简通知各地的弟子，暂停一切公开活动，转入地下。”

　　他顿了顿，又道：“兼爱非攻，不能停。哪怕没人听，也要说。哪怕没人看，也要做。”

　　十、最后的黄昏

　　墨羽七十三岁那年秋天，身体彻底垮了。

　　他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苏瑶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田襄从韩国旧地赶来，公输般从岭南赶来，朱亥从辽东赶来。钟无艳和白灵也来了。赵虎没有来——他已经走不动了，托朱亥带来了一壶酒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墨兄，俺下辈子还做你的兄弟。”

　　墨羽看完信，笑了。

　　他握着苏瑶的手，声音微弱：“苏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苏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也是。”

　　墨羽又看向田襄：“田襄，墨家交给你了。好好干。”

　　田襄跪在床前，泣不成声：“弟子……弟子记住了。”

　　墨羽看向公输般：“公输先生，机关术别忘了传下去。”

　　公输般老泪纵横：“老朽记住了。”

　　墨羽看向钟无艳和白灵：“你们俩，别吵架了。”

　　钟无艳哭着说：“不吵了，以后都不吵了。”

　　白灵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点头。

　　墨羽看向朱亥：“朱亥，你的杀猪刀，还要继续用。不是杀人，是保护人。”

　　朱亥抹着眼泪：“俺记住了。”

　　墨羽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苏瑶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点变凉。

　　“墨羽，你走了，我怎么办？”

　　墨羽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不见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座终南山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年轻的墨家弟子正在赶路。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四个字——兼爱非攻。

　　这正是：

　　墨羽隐居终南山，苏瑶相伴度余年。

　　田襄公输时来访，赵简朱亥信频传。

　　始皇焚书禁百家，墨家典籍藏民间。

　　七十三岁病榻上，兼爱薪火嘱重贤。

　　（第68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69回“墨羽病逝终南山苏瑶独守兼爱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