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大年三十。

　　陆沉舟站在李府门口，看着李忠堂安排下人往院子里搬年货。

　　红纸，鞭炮，腊肉，米酒...堆了满满一院子。

　　“陆大人...”马三宝踮着脚尖，笨拙地贴着对联，“你看看我贴正了没有？”

　　“左边点，再往左。”

　　陆沉舟闻言，认真地校准对联的位置。

　　“哎...哎！”

　　谁知马三宝动作过大，一脚踏空板凳，眼看要倒...

　　下一秒，一道清瘦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只一手就将马三宝悬空拎了起来。

　　毛蕊儿面无表情地将马三宝放下。

　　马三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毛百户，新年好。”

　　毛蕊儿一愣：“新...新年好。”

　　“身体好点没有？”陆沉舟双手抱肩，仔细地打量眼前这许久未见的女锦衣卫，“毛指挥使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毛蕊儿点了点头，算是应答第一个问题，而后她举起手中一坛上好的女儿红，道：“忙着抓人，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陆沉舟叹了口气，表示理解。

　　据他所知，徐达茂被抓之后，供出了许多人和事。

　　就连太医院那些“完美账目”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可以说凭借一己之力，提前了洪武四大案中的“郭桓案”。

　　无数官员被下入诏狱。

　　如此一来，锦衣卫头子自然没工夫参加陆沉舟的“年夜饭”。

　　陆沉舟正可惜着，忽然身后传来了嘎吱嘎吱的链条声。

　　“大人，是公主殿下！”

　　马三宝兴奋大喊，第一时间扔下对联，迎了上去。

　　陆沉舟回头，就看见裹着白狐裘的朱宁嫣正在自行车后座向大家伙打着招呼。

　　驾驶自行车的居然是头发苍白，满脸慈爱的洪公公。

　　这一洪武朝的奇观，简直戳中了陆沉舟的笑点。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红的绿的非常夸张。

　　“来就来呗，咋还往自己家带那么多东西？”陆沉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蜜饯，溺爱地塞到朱宁嫣手里。

　　话里话外皆是把朱宁嫣当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惹得马三宝怪叫。

　　只有毛蕊儿表情有点玩味。

　　“是母后赞助的。”朱宁嫣尝了一口蜜饯，这大馋丫头，脸上立马显露出幸福的表情，忙将剩下的揣进兜里，“这段时间你照顾母后身体，她康健了许多，特地赏了我许多银钱，嘱我买好礼物来谢你。”

　　“我也不知道府里缺啥，就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

　　陆沉舟笑了，这丈母娘的礼该收得收。

　　于是他立马招呼李川，李忠堂出来收礼。

　　李川，李忠堂闻言，从院里走了出来，行了一礼。

　　“这是给李神医的百草集，是宫里的孤本。”朱宁嫣点了点头，翻找起礼物，将一本看不出年岁的医书交到李忠堂手里。

　　“恭喜李院正，高升，这是你的一套湖笔，希望你新的一年能开出更多药方，笑出疫病。”

　　“这个是三宝的。”

　　“还有我的？”马三宝眼前一亮。

　　“当然，这是苏州的饴糖，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马三宝抱着盒子，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公主，你真是活菩萨！”

　　“少拍马屁，我可听说你此前没少说我脾气臭！”朱宁嫣瞪了一眼，又翻了半天，才从最底下掏出了一个质地古朴的盒子，来到毛蕊儿身前。

　　“毛百户，听说你此前兵器被蒙面人打坏了，我觉得可能是绣春刀配不上你，于是让御工局打造了这柄精钢细刀，希望你能收下。”

　　毛蕊儿接过木盒，冰冷表情浮现出一丝错愕，打开一看，一柄锋利无比的长刀以及配套的一把短刃躺在里面。

　　刀柄还悉心的系上了可保平安的丝绸红结。

　　“这红丝结真好看！”马三宝在旁边看呆了，“毛百户不喜欢那么花里胡哨的东西，要不拆下来送给我吧？”

　　毛蕊儿冷冷地瞪了马三宝一眼。

　　马三宝立刻改口：“毛百户配这红丝结刀具简直太飒了！”

　　朱宁嫣等一众人皆笑得直不起腰。

　　，众人齐聚饭桌前，美酒珍馐摆满了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堂里其乐融融。

　　第一次喝酒的马三宝，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拉着毛蕊儿划拳。

　　毛蕊儿不理他，他就自己跟自己划，输了还拍桌子，嘴里嘟囔着“不算不算再来！”

　　李忠堂边给李川夹菜，边念叨李川升官了，该找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了。

　　李川不堪受扰，忙借机找陆沉舟喝酒。

　　陆沉舟哪有空，他正被朱宁嫣拽着讲红楼梦的故事。

　　讲到黛玉等不来宝玉，在绝望中泪尽而亡的时候，红了眼眶，让毛蕊儿评理。

　　毛蕊儿一天然呆，哪里懂得这些？

　　一群人打打闹闹，全都喝了个烂醉。

　　洪公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见朱宁嫣酒瓶中的酒空了，他转身去厨房热酒，路过院子里时，一道雪地之中的人影，把他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

　　他站在回廊中，继续看着正堂里热热闹闹的景象，尤其是坐在正中间的陆沉舟。

　　洪公公意会，小声问：“陛下，需不需要我让陆院监出来？”

　　“不用。”朱元璋说，“让他们热闹一会儿，你给咱也热一壶酒，咱就在这亭子与臣同乐。”

　　说罢，他解开披风，往花园亭子一坐，看着前方嬉嬉闹闹的人影，忽然笑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正堂里的人终于散了。

　　马三宝被毛蕊儿扛着送去偏房。

　　李忠堂扶着李川回屋，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说你，喝不下多少还逞能...”

　　朱宁嫣也被陆沉舟送出李府，怕她着凉，还特地唤来了可以御寒的马车。

　　等马车消失在巷子口，陆沉舟才扶着发蒙的脑袋，跌跌撞撞地走回李府。

　　“陆院监好兴致...”

　　路过花园之时，亭里赏月喝酒的朱元璋将其叫住。

　　“陛...”陆沉舟一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别拘着，咱就是在宫里待得胸口发闷，特地来你这寻你聊天。”朱元璋没有半分恼怒的意思，指了指亭子里还空余的座位，示意陆沉舟坐下。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

　　陆沉舟也没和朱元璋客气，坐下之后就提起杯子敬了朱元璋一杯：“陛下，臣能享此安乐，多蒙陛下恩宠，这里臣必须敬你一杯。”

　　说罢，陆沉舟就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壶搁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响，雪光映着花园，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瓦片的声音。

　　朱元璋接受了这杯敬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你对咱感恩戴德，为什么方执业他们就不知道咱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