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件事
毛蕊儿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的——急促,沉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缓缓睁开眼,并不是在街上。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窗外有雪光透进来,当然还有一批批身着重甲的御林军。
“醒了?”林川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招呼了一声。
“嗯。”
毛蕊儿点了点头,开始测试身体技能,手指能动,脚能动,全身都没任何问题,甚至体内流转的那股精气更加浓厚了。
“我真没想到,方院正居然是反贼。”林川神情严肃,他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更没想到我居然会在太医院见到皇上。”
毛蕊儿闻言,来到窗边,只一眼就看到了位于后院正中心的那一抹正黄色。
寒风裹挟风雪落在方执业花白的头发上。
即使是被锦衣卫五花大绑,被摁跪在朱元璋面前,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为什么?”
朱元璋合上锦衣卫递来的密报,浑浊瞳仁流露出一丝费解。
他的记忆里,方执业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如果不是他,方执业和陆沉舟一样,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医。
“为什么?”方执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也是,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我是泰州人,没错,白驹场人,你一生之敌——张士诚起义的地方。”
“你别以为自己真的灭了大周,我告诉你只要我大周人,还记得吴王给我们一口饭吃,这辈子都不会是你什么狗屁大明,狗屁洪武的子民!”
朱元璋闻言,额角青筋暴起。
云公公见状,挥了挥手,一名御林军立刻用刀背猛击方执业脑袋。
“砰”
得一声闷响,方执业倒在地上。
众人以为他晕了。
没成想他竟然凭借意志力又一次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殷红鲜血如注,顺着他皮肤的层层褶皱滴在地上,格外渗人。
“怎么了?”方执业不怒反笑,凝视着朱元璋,“害怕我说出,击溃元军主力的人是吴王,你只是一个窃取胜利果实的无胆匪类?”
“还是你这个假吴王,无法面对真吴王?”
“你口口声声说普天之下皆是你的子民,却唯独把江浙一带排除在外,税负连年加重,明明是鱼米之乡,却吃不上一口热饭!怎么?是觉得江浙百姓为吴王修庙筑祠太过碍眼吗?”
朱元璋脸色变得极为阴沉,拳头攥得发白。
“大胆狂徒!”那名御林军见皇帝恼成这般,忙不迭抽刀砍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抖,居然没一刀卸下方执业的头颅而是,一刀砍在他的背上,瞬间露出森森白骨。
这方执业也是耐杀,双手撑地继续嘶吼:
“哈哈哈哈,得民心者不一定得天下,吴王啊吴王,你还是比这朱重八少了点运气。”
“不过没有关系,我们江浙子民都记得你,朱重八你给我听着,只要大周子民没死绝,你这皇位就坐不稳,当然,想把你拉下马的也不止大周子民,我不怕告诉你...”
“我们白莲教,已经遍布大江南北,我方执业不过是一个配角,好戏才刚刚开始,你,你的子孙,有一个算一个,休想长命!”
那名御林军都快疯了。
他拿着刀,一次次,将方执业砍倒。
方执业似身怀妖术般一次次从血泊中爬起。
若不是朱元璋离得远,怕是已经被鲜血溅了一身。
良久过后,朱元璋面前只有一摊肉泥,和那个双眼失神,瘫倒在地的御林军。
从方执业开始控诉,到没了声息,朱元璋只问过为什么三个字。
自那以后,无论方执业怎么骂,只是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一切结束之后,也只是起身,示意群臣,御林军回朝。
那名发了疯的御林军,还得到了护驾有功的赏赐。
朱元璋走后,太医院后院很快就出现一批锦衣卫开始清扫。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后院焕然一新。
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毛蕊儿,林川依旧站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良久,毛蕊儿突然问起:“陆沉舟呢?”
林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佯装自己很镇定道:“他啊,自打他治好了你以后,就去了公主府,已经三天没见人影了...”
公主府,花园。
“陆沉舟,你这两轱辘也能转的玩意叫什么名字啊?”
“公主殿下,臣这个叫做自行车!你要不坐上后座试试,这可比骑马舒服多了!”
“来咯来咯。”
“坐一次,抵20两银子哈!”
“....哈哈哈哈,陆沉舟你慢点,我害怕...”
漫天大雪里,一身裘衣的朱宁嫣紧紧抱着陆沉舟的后背。
她即使觉得身下的铁疙瘩非常奇怪,让她感到害怕,依旧笑得非常爽朗。
哪里还有前些天那委屈,心酸的模样。
事实上,陆沉舟那天忙完来到公主府,朱宁嫣就去出门迎接了。
试问,一个真的喜欢你的人,又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呢?
她只是害怕,害怕陆沉舟不会再来罢了。
老太监慈爱得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地清扫着地板上厚厚的积雪。
雪还在下,只是忽然间没那么冷了...
城外的破庙里,蒙面人靠在断了一截的佛像旁,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色衣裙,面容被面纱遮住。
唯一能体现她身份的,只有她腰间悬挂的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欲”字。
蒙面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的药丸,递给女人。
“丹方已经散布到各大分教了,这一颗是你要的特制药。”
“只可惜那小太医出来搅事,否则我定把应天府弄个天翻地覆。”
女人接过药丸,仅仅只是瞥了一眼,便收进袖中淡淡道:“你选的那几个废物,终究难以成事。”
“不过无妨。”女人指尖轻触蒙面人胸膛,轻薄衣裙无法遮掩她婀娜的身姿,“你把这东西做出来,已经是大功一件,我会向上面汇报你的功劳...”
“说不定,你能因为这颗东西,混个和我一样的令牌。”
女人转身走出破庙,看向遥远的南方:
“岭南那边已经开始了,你过去主持工作吧,这一次别再让我失望!”
话音刚落,破庙之中已经没了蒙面人的身影,只剩那尊残破的佛像孤零零立着。
女人伸出手,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她手里,雪停了:
“这大明朝的天,”她轻声说,“该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