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觉醒的碎片
凌晨四点,陆野从梦中惊醒。
这次没有剑,没有血,没有死亡。只有一个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反复回响:
“师兄……师兄……”
是青瑶的声音,但比现在的她更柔软,更依恋,像春日的溪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度。
陆野坐起身,汗水浸湿了后背的T恤。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书桌上的闹钟显示4:07,距离起床还有两个多小时。
睡不着了。
陆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下,裂缝扭曲出奇怪的形状——今天看起来像一只眼睛,一只悲伤的、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师兄……师兄……”
那么熟悉,那么真切,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床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可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母亲在隔壁房间熟睡,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陆野闭上眼睛,尝试回忆梦境的细节。但就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只记得那个声音,和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撕裂心脏的悲伤。
为什么悲伤?为谁悲伤?
他不知道。
但胸腔左侧,心脏的位置,确实在隐隐作痛。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怅然的痛,像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陆野下床,走到书桌前。那本诗集还躺在书架底层,被几本厚重的习题集压着,只露出暗红色的书脊一角。
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去碰它。
转身从书包里翻出青瑶给的那个白色瓷瓶。瓶身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青花纹在光线下似乎有细微的流动感,像是活的一般。
打开瓶塞,那股清冽的草木香再次弥漫开来。陆野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涂在脸颊的淤青上。药膏触肤即化,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疼痛瞬间缓解了大半。
真的很有效。这种效果,市面上任何药膏都比不上。
青瑶……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陆野想起她看自己时的眼神,那种穿越千山万水的凝视;想起她说的“故人”,声音里的沧桑和怀念;想起她在巷子里那个简单的手势,就让六个混混动弹不得。
这不科学。
除非……除非那些梦,那些荒诞的、关于前世今生的梦,是真的。
陆野摇摇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脑海。他打开数学练习册,试图用公式和题目淹没这些胡思乱想。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写出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某种无意识的涂鸦。
他低头看向草稿纸,愣住了。
纸上不知何时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连绵不绝,和诗集上那行文字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的。
就像……手自己动了起来。
陆野盯着自己的右手。很普通的高中男生的手,指节分明,因为经常打球,掌心有薄薄的茧。此刻,这只手正在微微颤抖,仿佛刚刚经历过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关掉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心跳声格外清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那个声音又来了。
“师兄……”
这次更清晰了。而且不止是声音,还有画面碎片般闪过——
竹影婆娑的庭院,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一个青衣女子背对他坐在石凳上,长发如瀑,正在抚琴。琴声泠泠,如泣如诉。
然后画面一转,是漫天大雪。女子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人。血染红了白雪,触目惊心。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
陆野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但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起。
早晨的空气带着凉意。陆野走出楼道时,下意识地看向巷子口。
梧桐树下空无一人。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一丝失望。他摇摇头,背着书包朝学校走去。脸上的淤青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青瑶给的药确实神奇。
走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是杨雪儿。
“陆野,我们谈谈好吗?就今天放学后,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高一那年,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那里。杨雪儿点了杯珍珠奶茶,陆野只要了白开水,两人分着一杯奶茶喝了一个下午。
那时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甜。
陆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他回了三个字:“没必要。”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有些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十七年的感情很重,但如果其中已经掺杂了别的东西,再继续下去只会让彼此都痛苦。
到教室时,时间还早。只有几个住校的学生在埋头苦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陆野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单词本。但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空位。
青瑶还没来。
直到早读铃响前五分钟,她才出现在教室门口。依然是简单的校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肩背挺直,脚步轻盈,像踩着某种韵律。
她在陆野身边坐下时,带来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
“早。”陆野主动打招呼。
青瑶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药用了?”
“用了,很有效。”陆野指了指自己的脸,“谢谢你。”
青瑶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诗经》,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整理课本。
陆野注意到,她的书包很旧,是那种深蓝色的帆布包,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书包上没有任何logo,只在侧面用同色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图案——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缕烟。
“你的书包……”陆野忍不住开口,“很特别。”
青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图案。“家里长辈绣的。”
“绣得很好。”陆野说。确实很好,虽然简单,但针脚细密,透着一种古朴的美感。
青瑶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容,但整个人的气息柔和了许多。“她绣了很久。”
“你奶奶?”
青瑶沉默了几秒。“算是。”
这个回答很奇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但陆野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也有——那些梦,那行文字,那只不受控制的手。
早读开始了。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陆野机械地跟着念,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用余光观察青瑶。她坐得很直,嘴唇微动,跟着默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落下细碎的影子。
忽然,她转过头,看向陆野。
四目相对。
陆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青瑶的眼睛很清澈,瞳孔是偏浅的褐色,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他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茫然的自己。
“你的伤,”青瑶开口,声音很轻,淹没在朗读声中,“是齐黑泽找人打的?”
陆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点点头。
“需要帮忙吗?”青瑶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需要借笔吗”。
陆野愣了一下。“什么?”
“处理他。”青瑶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陆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青瑶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是真的在问,要不要帮忙“处理”齐黑泽。
“不用了,”陆野最终说,“我能应付。”
青瑶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某种评估的意味。几秒后,她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看书。
早读结束后是数学课。王秃头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上周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他把试卷重重摔在讲台上,“有些同学的成绩,让我很失望!”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特别是某些平时表现还不错的同学,这次考得一塌糊涂!”王秃头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定格在陆野身上,“陆野,你给我站起来!”
陆野心里一沉,站起身。
“98分!”王秃头拿起一张试卷,在空中挥舞,“150分的卷子,你考98分!上次还120呢,这次直接掉到不及格边缘!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杨雪儿回头看了陆野一眼,眼神复杂。
陆野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这次考砸了,这段时间心思根本没在学习上。
“你看看你这道大题!”王秃头走到陆野桌前,把试卷拍在桌上,“这么简单的立体几何,全班就你一个人做错!你的空间想象力被狗吃了吗?”
陆野看向那道题。确实很简单,求一个三棱锥的体积,只要找准底面积和高就行。但他考试时脑子一片混乱,竟然用了完全错误的方法。
“还有这道函数题,思路完全跑偏!陆野,你是不是觉得快高考了就可以放松了?我告诉你,就你这个状态,一本都悬!”
王秃头骂了整整五分钟,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野脸上。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放学后留下来,我给你讲讲错题。其他人,上来领卷子!”
陆野坐下,盯着试卷上鲜红的“98”,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母亲期盼的眼神,拮据的家境,对未来的迷茫……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错了。”
旁边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是青瑶。
陆野转过头,青瑶正看着他的试卷,手指点在那道立体几何题上。“这里,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接这两个点。”
她拿过陆野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图形。简单的几笔,一个标准的三棱锥示意图就出来了。然后她标出底面积,标出高,写下公式。
“这样,明白吗?”她抬起头,看向陆野。
陆野看着那个图形,看着那些清晰的辅助线,忽然之间,之前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弯就这么通了。就像堵塞的水管被捅开,水哗啦啦流过去。
“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青瑶点点头,把笔还给他。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的那种茧,更像是……练剑的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野摇摇头,觉得自己疯了。现代社会,谁还会练剑?
“你数学很好?”陆野问。
“还好。”青瑶说,语气平淡,但陆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怀念?
“有人教过我。”她补充道,目光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整天,陆野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老师讲课的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梦,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和身边这个神秘的转校生。
午饭时间,陆野照例去食堂。他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青瑶。她端着餐盘,里面只有一份青菜和一碗白饭。
“你就吃这个?”陆野忍不住问。高三消耗大,这点营养根本不够。
“够。”青瑶拿起筷子,小口吃饭。她的吃相很优雅,细嚼慢咽,不像其他学生那样狼吞虎咽。
陆野看着她,忽然想起杨雪儿。杨雪儿从来不吃食堂,她说食堂的饭“猪食都不如”。她要么去校外的小餐馆,要么让齐黑泽带她去高级餐厅。
“你……”陆野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青瑶抬起头,等他继续说。
“你为什么转学到这里?”陆野最终问,“我的意思是,三中不是重点中学,以你的成绩……”他想起上午数学课,青瑶几乎秒解了一道全班都卡住的压轴题。
“找人。”青瑶简单地说。
“找谁?”
青瑶停下筷子,看着陆野。她的眼睛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
“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说,“找了很久。”
陆野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跳动。“找到了吗?”
青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陆野,目光像穿过漫长的时光,落在他脸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的人。
“也许。”她说,然后继续吃饭,结束了这个话题。
饭后,青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水。水温似乎很高,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脸。
“要喝吗?”她忽然问,把杯子推到陆野面前。
陆野愣了一下。共用杯子,这似乎太亲密了。但他看着青瑶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暧昧,只有坦然的善意。
“谢谢。”他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他喝了一口,是白开水,但有种很淡的甜味,像是加了极少的蜂蜜。
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陆野把杯子还回去,犹豫着问,“你好像总是喝热水?”
“习惯。”青瑶说,手指摩挲着杯壁,“以前……有人告诉我,喝热水对身体好。”
“中医是这么说的。”陆野随口接道。
青瑶的嘴角又扬起那个极小的弧度。“嗯,他懂一点医术。”
陆野还想问什么,但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看去,是齐黑泽和他的几个跟班。
齐黑泽今天穿了件限量版潮牌T恤,戴着夸张的银色项链,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一进食堂,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他看都没看别人,径直朝陆野这边走来。
陆野放下筷子,身体微微绷紧。
齐黑泽在桌边停下,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野。他的几个跟班散开,把这张桌子围了起来。
“哟,陆同学,吃饭呢?”齐黑泽的语气充满嘲讽,“就吃这个?难怪这么瘦。要不要我请你吃点好的?”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用。”陆野说,声音平静。
“别客气嘛。”齐黑泽在陆野对面的空位坐下——就是青瑶旁边。他瞥了青瑶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转回陆野身上,“毕竟,以后说不定就吃不上了。”
“什么意思?”陆野放下筷子。
“没什么意思。”齐黑泽笑得很欠揍,“就是觉得,像你这样的,还是早点认清现实比较好。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有些人,不是你能想的。”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陆野听懂了。他在说杨雪儿。
“我跟杨雪儿已经没关系了。”陆野说。
“是吗?”齐黑泽挑眉,“那昨天是谁在巷子里被打得跟狗一样,还不长记性?”
陆野的手握成了拳。他想起了那六个混混,想起了那本被踩脏的诗集,想起了昨晚的疼痛和屈辱。
“是你找的人。”陆野盯着齐黑泽的眼睛。
“话可不能乱说。”齐黑泽身体前倾,压低声线,“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诽谤。我可以告你的,知道吗?”
陆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齐黑泽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陆野的脸——很轻,但侮辱性极强。“乖一点,对你我都好。不然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挨顿打了。”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砰”的一声闷响,齐黑泽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脸朝下,摔得结结实实。
食堂里瞬间爆发出哄笑声。齐黑泽的几个跟班慌忙去扶他,但手忙脚乱,反而撞成一团。
陆野愣住了。他看得清楚,齐黑泽起身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摔了?而且摔得那么狠,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但地上什么都没有。
齐黑泽被扶起来,鼻子流血了,额头也磕青了一块。他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扶他的人:“谁他妈推我?!”
跟班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齐黑泽的目光在周围扫视,最后落在陆野身上。他咬牙切齿:“是你?”
“我坐着没动。”陆野说,这是事实。
齐黑泽又看向青瑶。青瑶正低头喝热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妈的……”齐黑泽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他狠狠瞪了陆野一眼,捂着鼻子,带着跟班狼狈离开。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陆野听到“活该”“报应”“摔得好”之类的词。
他看向青瑶。青瑶已经喝完了水,正在收拾餐盘。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是你吗?”陆野低声问。
青瑶抬起头,眼神清澈。“什么?”
“齐黑泽摔跤。”
“他自己摔的。”青瑶说,语气理所当然,“走路不看路,容易摔跤。”
陆野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幕绝对不寻常。齐黑泽起身时,他看得清清楚楚,地上什么都没有,但齐黑泽就是被绊了一下,而且摔的角度很诡异,像是有人在他脚踝上轻轻勾了一下。
可青瑶从头到尾都坐着没动。
除非……
陆野摇摇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他帮忙收拾餐盘,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下午的课陆野上得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食堂里的事,想齐黑泽摔倒的瞬间,想青瑶平静的表情,想她说的“走路不看路,容易摔跤”。
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粉笔吱呀作响。陆野看向窗外,梧桐树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
在对面教学楼的楼顶,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生,长发,穿着三中的校服。她站在楼顶边缘,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风。
陆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要跳楼?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野!你干什么?”物理老师不满地看过来。
全班同学也都看向他。
“老师,对面楼顶有人!”陆野指着窗外。
所有人都朝对面看去,但楼顶空无一人。
“哪有人?陆野,你上课开什么小差!”物理老师更生气了。
陆野揉揉眼睛,再看。楼顶确实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晾衣绳在风中摇晃。
“我刚才真的看到……”陆野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到了同学们的眼神——不解,嘲笑,觉得他在哗众取宠。
“坐下!”物理老师呵斥道。
陆野慢慢坐下,心里一片混乱。他确定自己看到了,绝对不是幻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楼顶边缘,张开双臂……
“是幻觉。”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陆野转过头,青瑶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最近压力大,容易产生幻觉。”青瑶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很正常。”
是吗?陆野想。真的是压力大产生的幻觉吗?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看到那女生的长发在风中飘扬的样子。
下课铃终于响了。陆野收拾书包,动作机械。他还在想楼顶那个身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陆野,留下。”王秃头在讲台上喊。
陆野这才想起,放学后要留下来讲错题。他把书包放下,走向讲台。
王秃头虽然嘴上严厉,但讲题很耐心。他一道一道给陆野分析错题,指出思路上的问题。陆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对面楼顶依然空空如也。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王秃头终于讲完最后一道题,拍拍陆野的肩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是最近心思不在学习上。还有两个月,抓紧点,还来得及。”
“谢谢老师。”陆野说。
王秃头摆摆手,抱着教案走了。教室里只剩下陆野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半。
陆野回到座位,收拾书包。他的目光落在青瑶的桌肚里——她忘了拿那本《诗经》。
深蓝色的封面,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陆野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把书拿了出来。
书很轻,翻开时,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赠青鸢师妹,愿诗心长存。”
字迹很旧,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依然能看出写字人的用心。青鸢,这是青瑶的小名吗?
陆野继续翻。书里有很多批注,用同一种娟秀的字迹,写在诗句旁边的空白处。有些是简单的感悟,有些是更深的理解。
翻到《蒹葭》那页时,陆野停住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旁边批注:“千年寻觅,伊人何在?师兄,你可还记得归路?”
师兄。
又是这个词。
陆野的手指抚过那行批注,指腹能感受到墨迹微微的凹陷。写字的人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又往前翻,翻到《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批注:“曾笑世人痴,而今方知,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再往后翻,《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批注:“等君千年,君不见。日日思君,君不知。”
每一页,每一首诗,几乎都有批注。而所有的批注,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被称作“师兄”的人。
陆野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快速翻动着书页,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那些娟秀的字迹在眼前晃动,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他心上。
最后,在书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另一行字。
不是批注,而是一首诗,用同样的字迹写在空白处:
“千年寻君魂,踏遍万里尘。
青丝成白发,不见旧时人。
若得重逢日,不诉离殇苦。
执手看朝暮,共醉此红尘。”
落款是:“青鸢,庚子年冬夜,雪。”
庚子年……那是2020年,三年前。
可这字迹看起来,远不止三年。纸页泛黄的程度,墨迹渗透的深度,都显示这本书至少有几十年的历史。
除非……
除非这书是从旧书摊淘来的,批注是前人写的,青瑶只是现在的拥有者。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陆野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不疼,但就是存在感极强。
他把书放回青瑶的桌肚,背上书包离开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陆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孤单而清晰。
走出教学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楼顶。
空无一人。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蓝色。
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蓝色的校服,长发,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树冠。
是青瑶。
陆野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仰头的侧影,看着夕阳在她身上镀上的金边,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长发。
忽然,青瑶转过头,看向他。
距离很远,陆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一直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明天见”。
陆野也抬起手,挥了挥。
青瑶转身,消失在街角。
陆野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他想起那首诗。
“千年寻君魂,踏遍万里尘。
青丝成白发,不见旧时人。”
如果……如果那些梦是真的。
如果青瑶真的是在找人。
如果她要找的人……
陆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太荒唐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他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书包很重,里面装满了习题和试卷,装满了现实的重量。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苏醒。
像埋在深土的种子,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正在努力破土而出。
夜风渐起,吹动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说着他听不懂的秘密。
而在他身后,教学楼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是齐黑泽。他盯着陆野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
“查清楚了吗?”他问身边的一个跟班。
“查清楚了,就一普通家庭,单亲,妈在纺织厂打工,住西城老区。”跟班低声说,“没什么背景。”
“那就好。”齐黑泽摸了摸还在疼的鼻子,冷笑,“给我找人,这次我要他好看。”
“泽哥,那个新来的女生……”另一个跟班犹豫道,“她好像跟陆野走得很近。”
齐黑泽想起食堂里那一跤,想起青瑶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心里一阵烦躁。
“一起查。”他说,“我要知道她什么来头。”
“是。”
齐黑泽又看了一眼陆野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而在更远的阴影里,另一个身影静静站立。
青瑶看着齐黑泽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自量力。”她轻声说,然后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预兆。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