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亲的线索
周六,陆野没有去图书馆。他借口头疼,在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额头依然闷痛,昨晚那场短暂的搏斗,尤其是最后被寸头男人扼住脖颈的窒息感,在睡梦中反复纠缠。
他起床,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龙纹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指间摩挲,那个古朴的“陆”字,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宿命。云清说,父亲将它托付给了云家。可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和云顶天宫那样遥不可及的地方扯上关系?又为什么会留下“了结旧事”的嘱托?
“旧事”……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动,是王浩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去不去网吧开黑,说杨雪儿生日派对之后,齐黑泽那帮人似乎消停了不少,可以放松一下。陆野回了句“不了,要看书”,便将手机扔到一边。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饼干盒,装着关于父亲为数不多的记忆。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父亲抱着幼年的他,笑容爽朗,背景是某个公园的假山,还有一张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母亲穿着碎花裙子,依偎在父亲身边,笑容羞涩。还有一枚生锈的、刻着模糊云纹的金属片,据说是父亲留下的“护身符”,陆野小时候一直戴着,后来链子断了,就收在了盒子里。
他拿起那枚生锈的金属片,触手粗糙冰凉,和玉佩的温润截然不同。云纹……和云顶天宫的“云”,有关联吗?还是巧合?
陆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片边缘的锈迹,忽然,他感觉指腹被一个极细微的凸起硌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将金属片凑到眼前,在阳光下仔细看。
金属片不过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生满红褐色的铁锈。但在靠近中心、那模糊云纹的下方,似乎真的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锈迹完全覆盖的凸起,形状……像是一个字母,或者一个符号?
陆野的心跳加快了。他找来母亲缝补用的针,小心地剔刮着那凸起周围的锈迹。很小心,生怕把这脆弱的旧物弄坏。
一点,一点……锈屑剥落。
渐渐的,一个清晰的、凹刻的印记显露出来。
不是字母。
是一个极其古拙、甚至有些狰狞的图案——一个简化的兽头,张着口,口中衔着一把短剑。图案线条粗犷,带着一种原始而凶戾的气息,与表面模糊的祥云纹格格不入。
这绝不是普通的装饰图案!更像是……某种标记,某种徽记?
陆野盯着这个兽衔剑的标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父亲留下的“护身符”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隐秘而凶戾的标记?这标记代表着什么?
他猛地想起,昨晚那三个男人,寸头男人在提到父亲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他说“陆惊云可还没死呢”时,语气里的微妙……他们认识父亲?或者说,认识这个标记?
这个标记,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玉佩只是引子?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任何头绪。父亲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留下的线索支离破碎,却都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将金属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不管怎样,这枚金属片,是新的线索。也许,可以找人问问?
找谁?云清?她太神秘,目的不明,未必会说真话。青瑶?她似乎知道很多,但又总是语焉不详,而且她似乎不愿意过多介入。警察?更不可能,这种涉及隐秘标记和不明势力的事情,说不清楚,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麻烦。
陆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写着“老陈汽修”地址的纸片上。云清让他去找老陈,说是学“防身技巧和生存之道”。这个老陈,是云清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至少,他看起来不像云清和青瑶那样高深莫测,更像是一个混迹市井、经历过风雨的老兵。
也许,可以从他那里,旁敲侧击一下?
晚上,陆野跟母亲说去同学家讨论习题,晚点回来。周慧芳不疑有他,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
老陈汽修的位置很偏,在城西一片待开发的城乡结合部,靠近一条散发着异味的水沟。周围是低矮的自建房、废品收购站和小作坊,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陆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用生锈铁皮围起来的大院。院子里堆满报废车辆和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一间砖房亮着灯,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走近砖房,门口蹲着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光着膀子、露出精壮上身和几道疤痕的中年男人,正是老陈。他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用砂轮打磨一块金属零件,火花四溅。
听到脚步声,老陈头也没抬:“打烊了,修车明天再来。”
“陈叔,是我,陆野。云小姐让我来的。”陆野开口道。
老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关掉砂轮机,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陆野几秒,脸上露出那种憨厚又带着点市侩的笑容:“哦,陆小子啊,进来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金属灰,将陆野让进砖房。
砖房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但也更“生活化”。外间算是客厅兼工作间,摆着旧沙发、破茶几,墙上挂着各种工具,还有几张褪色的美女挂历和风景画。里间门关着,不知道是什么。
“坐。”老陈指了指旧沙发,自己从角落的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递给陆野一瓶。“喝点?”
“谢谢陈叔,不用了,我喝水就行。”陆野摆手。
老陈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大口,在陆野对面坐下,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睛看着他:“云小姐跟我说了,让我教你点东西。不过小子,我得先问问你,你知道自己要学的是什么吗?”
陆野想了想,谨慎地回答:“云小姐说,是防身技巧和生存之道。”
“防身?生存?”老陈嗤笑一声,又灌了口酒,“说得文绉绉的。说白了,就是怎么在被人欺负的时候,能少挨两下,怎么在别人想弄死你的时候,能有机会活下来,怎么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保住自己和你觉得重要的人。这不是学校里的体育课,更不是电视上的花架子。是真要流汗,流血,甚至可能没命的玩意儿。你,想清楚了?”
陆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想清楚了。陈叔,我不想再像前几天晚上那样,只能等着别人来救。我想有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能力。”
老陈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行,还算有点志气。不过光有志气没用,得看你是不是这块料。从今天开始,每周六晚上,你过来。我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不准多问,不准外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是,陈叔。”陆野应道。
“嗯。”老陈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两副破旧的、填充物都有些不均匀的拳套,扔给陆野一副。“戴上。”
陆野依言戴上拳套,有些笨拙。
“今晚先教你最基础的,怎么挨打,怎么站稳。”老陈自己也戴上拳套,走到房间中央,摆开一个松松垮垮的架势。“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
陆野愣了一下,看着老陈那并不算特别魁梧、但肌肉线条分明、布满伤疤的身躯,有些犹豫。
“让你打就打,磨蹭什么!”老陈喝道。
陆野一咬牙,回忆着电视上看过的拳击动作,上前一步,右拳用尽全力朝着老陈的胸口打去。
砰!
拳头打在结实的胸肌上,发出闷响。陆野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堵包着皮革的墙上,反震力让他的手腕都有些发麻。而老陈,只是身体微微晃了晃,脚下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没吃饭?”老陈嘲笑道,“再来!打肚子!”
陆野又被激起了狠劲,再次挥拳,这次瞄准腹部。
然而,他的拳头刚挥出一半,老陈的左脚极其隐蔽地向前滑了半步,同时身体微微一侧。
陆野的拳头擦着老陈的腰侧打空了,因为用力过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就在这时,老陈的右拳,以一个陆野根本看不清的速度,轻轻印在了他的左肋下。
不重,甚至有点轻。但位置很刁钻。
“呃!”陆野只觉得肋下一阵酸麻刺痛,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闷哼一声,捂着肋骨弯下腰,差点喘不过气。
“这第一课,”老陈收回拳头,声音平淡,“挨打的时候,要知道护住要害。攻击的时候,要注意自己的重心和破绽。你刚才那一下,全身的力气和注意力都在拳头上,下盘是虚的,肋下空门大开。我要是用力,你最少断两根肋骨,躺半个月。”
陆野忍着痛,直起身,冷汗已经出来了。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老陈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下,无论是时机、角度还是力度,都拿捏得极其精准。
“看清楚我怎么站的了吗?”老陈问。
陆野回想了一下,老陈的站姿似乎很随意,但双脚如同生根,肩部放松,含胸拔背……
“有点模糊。”
“看好了。”老陈再次摆开架势,这次很慢。“两脚与肩同宽,微微内扣,像树根一样抓地。膝盖微屈,别锁死。重心放在两脚之间,微微下沉。含胸,收下巴,肩膀放松,别端着……”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姿势,那原本松松垮垮的架势,顿时变得沉稳如山,仿佛与地面连成了一体,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紧张,却又给人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危险感。
“这叫‘混元桩’,最基础的站桩。练好了,下盘稳,力气足,反应快。从今天起,每天至少站半小时,雷打不动。”老陈说着,又纠正了陆野几个细微的错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老陈没有教任何华丽的招式,就是反复地让陆野站桩,体会重心,感受脚下与大地的联系,然后在陆野站得稍像点样子时,冷不丁地给他一拳或一脚(当然,收了力),让他体会在受到攻击时,如何调整重心,如何卸力,如何保护要害。
很枯燥,很累。陆野的两条腿很快就酸胀发抖,全身被老陈“敲打”过的地方也都隐隐作痛。汗水浸透了T恤。
但他咬牙坚持着。每一次被击打后的纠正,每一次调整重心后感觉到的“稳”,都让他对这种看似笨拙的训练,多了一分理解。
休息的间隙,陆野坐在地上喘气,老陈又开了一瓶啤酒,坐在他对面。
“陈叔,”陆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金属片,递了过去,“您……见过这个吗?”
老陈接过来,随意地瞥了一眼。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慵懒之色瞬间褪去。他拿着金属片,凑到灯光下,仔细看着那个兽衔剑的标记,手指摩挲着边缘的锈迹,久久不语。
陆野的心提了起来。老陈果然认识!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老陈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抬头看向陆野,眼神锐利。
“我父亲留下的,说是护身符。我小时候一直戴着。”陆野如实说。
“你父亲……”老陈重复了一句,眼神复杂,将金属片还给陆野,“收好,别再随便给人看。尤其是有这个标记的这一面。”
“陈叔,这标记……是什么意思?您认识?”陆野急切地问。
老陈灌了一大口酒,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很多年前,见过一次。在一个……很麻烦的人身上。这标记,代表一个地方,或者说,一股势力。一股……早就该被埋进历史垃圾堆,却总有些阴魂不散的势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什么势力?”陆野追问。
“你现在知道太多没好处。”老陈摇头,“你只需要记住,如果你父亲真的和这个标记有关,那他当年的‘失踪’,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最近遇到的麻烦,可能也跟这个有关。云小姐让你来找我,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陆野握紧了金属片,边缘的锈迹硌得手心生疼。父亲,标记,神秘势力,失踪……线索似乎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却指向更深的黑暗。
“那我该怎么办?”陆野问。
“怎么办?”老陈看了他一眼,将空酒瓶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先把自己变强,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去问为什么,才有能力去查清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今晚就到这。下周六,老时间。回去好好站桩,把我刚才打的那些地方,用药油揉开,不然明天有你受的。”
陆野也站起身,虽然浑身酸痛,但眼神比来时更加坚定。
“谢谢陈叔。我知道了。”
离开老陈汽修,夜色已深。陆野走在僻静的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金属片。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怎样的过去?
而我,又该走向怎样的未来?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仅要面对学业的压力,齐黑泽的报复,还要开始触碰一个隐藏在平静都市下的、冰冷而残酷的陌生世界。
第一步,已经迈出。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