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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一只想要长命百岁的寒蝉

  可是想归想,现实归现实。它虽然怀着一颗求长生的雄心,却苦在知识太浅,身份太卑,既不能寻仙访道,又无从求教请益。它不过是一只虫子,长不过寸许,重不过几分,飞不过百步,它能到哪里去呢?

  它不曾读过一本书,不曾听过一句道理,不曾见过一个大世面,它所知道的世界不过就是这一片林子、这一棵树、这一截枝头罢了。它听说世上有些修行之人,能够吐纳天地灵气、炼丹服气、得道成仙,可是那些人在哪里呢?

  它不知道。它听说海外有仙山,山上长着不死之草、流着不死之泉,可是那仙山在何方呢?它不知道。它听说有些古松千年不死、有些灵龟万岁长存,可是那些松树和灵龟又是怎么做到的呢?它不知道。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是一只知了,一只蹲在枝头的知了,它的眼界就这么大,它的能耐就这么小,它连这一棵树都飞不出去,还说什么寻仙访道呢?

  便是它鼓起勇气飞到了林子边上,看见外面是田野,田野那边是河流,河流那边是山,山那边是什么,它就看不见了。何况飞出去的路上一只鸟、一只螳螂、一阵大风都能要了它的命,它哪里敢真个离开这片林子呢?

  所以它只有蹲在枝头想。想过来,想过去,想来想去,想到的只有一条路,就是等。等什么?等那个打破寿限的奇迹再次发生。第一年它是怎么活过来的?它自己也不知道。

  它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没有吃什么灵丹妙药,没有修炼什么吐纳功夫,就是那么糊里糊涂地活过来了。那么第二年呢?也许还是糊里糊涂地就能活过来。可是这个想法越来越不济事了,因为它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骨不如从前了。

  第一年秋天的时候,它还觉得自己跟刚羽化时差不多,没什么大变化。到了第二年秋天,它就觉得翅膀没有从前那么透明了,腿脚没有从前那么利索了,叫起来的声音也没有从前那么响亮了。

  最要紧的是,它心里头那种衰败的感觉是骗不了自己的,就好像一棵树从根子上开始枯了一样,虽然叶子还绿着,可树心已经空了。它知道自己是靠不住的了,光凭“糊里糊涂地等”是等不来第三次奇迹的。

  想到今年活过,至多再过一年,难道还能更过三年五载吗?这个念头一转,它心里头便凉了半截。它原来那个“活到二千岁、二万岁”的美梦,就像一个吹得很大的气泡,忽然被一根细刺戳了一下,虽然还没有破,可是已经摇摇晃晃、岌岌可危了。

  它拼命地想要把那个气泡再吹大一些,想要告诉自己“不要紧,不要紧,我既然能活两年,就一定能活更久”,可是它越使劲,那个气泡反而越瘪,越瘪它越慌,越慌它越使劲,到后来那个气泡终于啪的一声破了,碎成了无数个小水珠,再也聚不拢了。

  气泡破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它活不过三年五载。也许今年秋天就要死,也许能捱到明年秋天,至多到后年,绝不会更久了。既是一两年后仍旧非死不可,然则与当年便死的知了也正没甚多大分别。

  这个道理它以前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意去想罢了。如今逼到眼前来了,躲也躲不开,绕也绕不过去,它才不得不正眼去看它。一看之下,顿时觉得这两年的苟活全然没有了意义。

  当初它以为自己活过一年便是天大的胜利,如今回头一看,那胜利算得了什么呢?多活了一年,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要死的?与那些当年便死的知了比起来,它不过是多在枝头蹲了些日子罢了,多喝了几口风露、多叫了几声罢了,到头来还是一个死字。

  就好像一个囚犯被判了死刑,别人秋后问斩,他拖到了明年,可明年还是要斩的,这多活的一年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无非是多受一年的煎熬罢了。想至伤心,天天蹲在一林梢头昼夜痛哭。

  那哭声起初还只是低低的、呜呜咽咽的,像秋风吹过枯叶的声音,不大引人注意。到后来便越哭越响、越哭越悲,竟成了嚎啕大哭之势。一只寸许大的虫子,能发出多大的声音呢?

  可它是寒蝉啊,寒蝉的天赋便在那副鸣叫的功夫上。寻常寒蝉叫起来已是聒噪得厉害,如今这只寒蝉把平生鸣叫的本事全用到了啼哭上,那声音便格外地尖锐、格外地凄厉、格外地刺耳。

  白天哭,晚上也哭;有太阳的时候哭,下雨的时候也哭;刮风的时候哭,风停了还是哭。它也不管有没有鸟来听、有没有虫来理,它就是哭,直哭得天上的云都似乎低了几分,树上的叶子都似乎跟着发抖。

  知了本系最廉价之物,向来以风露为养命之源。它不食五谷,不饮流水,不求荤腥,不要烟火,全靠清晨和傍晚那一点风里的湿气、叶上的露珠来维持这一副小小的身躯。

  这种活法原是极清苦的,可寒蝉世世代代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它们的寿数短,短到根本来不及觉得清苦便已经死了。

  独有这只寒蝉,活了两年,对那风露之食早已习以为常,不再觉得新鲜,反而因为心思太重、愁苦太多,渐渐地觉得那风露的味道也变了。从前喝一口露水,觉得甘甜清冽,如今喝同一口露水,只觉得寡淡无味,甚至带着几分苦涩。

  其实露水还是那露水,变的是它的心境罢了。这知了既感长生之难,又念到短命之苦,索性连三年五载的寿算也不想活下去了。

  它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到头来还不是一死?我何苦还要每天去喝那风露、去费那个劲呢?不如死了干净。”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再也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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