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后的世界,是永恒的夜,却也剔除了所有视觉的干扰。高渐离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分辨出不同侍从的脚步声,能听出廊下风吹幡动的细微差异,甚至能凭借回声在脑中勾勒出宫殿大致的轮廓。他的筑声,在黑暗中愈发纯粹,愈发深邃,仿佛能直接叩击灵魂。这超凡的技艺,加上他“盲者”的身份,终于消弭了秦宫最后的戒备。
他被获准在始皇宴饮时,于殿中近前击筑。
第一次走近那座曾经吞噬了荆轲性命的宫殿,高渐离的心跳平稳如常。他被人引领着,脚步落在冰凉光滑的地面上,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转弯,他都默默记在心里。空气中弥漫着熏香、酒肉以及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或许还有怜悯。
他被安置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引领他的人低声告知了他方位和距离。
“开始吧。”一个威严而淡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嬴政的声音。
高渐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仇恨死死压下,如同将猛兽锁入铁笼。他修长的手指抚上筑弦。
乐声起。
不再是易水旁的悲壮,也不是砖窑中的锋刃内敛。此刻他奏出的,是《韶》,传说中舜帝时代的乐章,平和、雍容、庄严肃穆,充满了上古的仁德与祥和。这乐声是如此中正平和,如此超脱物外,仿佛能涤荡一切杀伐之气,连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都随之缓和了几分。
始皇嬴政高踞座上,听着这完美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乐音,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他或许想起了扫平六合的伟业,想起了亘古未有的帝号,这祥和的乐章,正配得上他这千古一帝的功绩与心境。他对这个目盲的乐工,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
而高渐离,在演奏这盛世华章的同时,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了双耳。他仔细分辨着御座方向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嬴政呼吸的节奏,衣袖摩擦的窸窣,甚至酒杯偶尔触碰案几的轻响。他在脑中不断校准着那个位置,那个他唯一的目标。
筑身是中空的梓木所制。他早已利用无人注意的时机,将沉重的铅块巧妙地嵌入筑的内壁,增加了筑的重量,也让它……更具威力。
乐声渐入高潮,庄严肃穆,仿佛百鸟朝凤,万邦来仪。
就是此刻!
高渐离的乐声陡然出现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顿挫!就在这顿挫产生的瞬间,他全身的力量猛然爆发!不再是抚琴的轻柔,而是如同专诸掰开鱼腹、荆轲图穷匕见般的决绝!
他双手死死抓住那沉重了许多的筑,凭借记忆中校准了无数次的方向和距离,凭着声音定位的感觉,用尽平生之力,将其高高举起,向着御座的方向,如同抡起一柄巨锤,猛砸下去!
“暴君!纳命来——!”
他嘶哑的吼声与筑身破空的沉闷风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祥和的乐音!
这一击,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
然而,他终究是盲了。
目不能视,使得这凭借声音和记忆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沉重的筑身,带着千钧之力,擦着嬴政的肩侧呼啸而过!并未砸中头颅或躯干,而是重重地撞击在御座旁的青铜仙鹤灯架上!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灯架倾倒,烛火飞溅,铅块从碎裂的筑身中崩出!嬴政惊得从座上滚落,冠冕歪斜,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只剩下无边的惊怒!
“护驾!!”尖叫声、怒吼声、甲胄碰撞声瞬间充斥大殿!
高渐离一击不中,心知大势已去。他立在原地,没有试图逃跑——在这戒备森严的秦宫,一个盲人又能逃到哪里去?他面对着御座的方向,尽管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却仿佛能看到那张因惊恐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笑了。那笑声苍凉而快意,在这混乱的大殿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