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学楼。陆野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喧闹的人群。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尖在指间翻飞，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不安定。杨雪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穿着校服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试图掩饰眼下的青黑。她看到陆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来。陆野没动，只是把笔揣回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沾了点汗。“陆野，”杨雪儿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能谈谈吗？就几分钟。”陆野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线斜射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河边玩水，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叫他名字，生怕他生气。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谈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杨雪儿咬了咬下唇，涂了唇膏的嘴唇闪着微光。“我……我和齐黑泽彻底断了。”她往前挪了半步，校服裙摆轻轻晃动，“昨天我去找他了，说清楚了。我说我有男朋友，我爱了你十七年，不可能分开。”陆野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那双手曾经牵着他跑过整个童年，现在却让他想起她在齐黑泽车里的样子——车窗半开，她笑着接过那个名牌包。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操场上，一个男生投进三分球，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刺耳又遥远。“所以呢？”陆野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波澜，“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感动？还是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你说什么我都信？”杨雪儿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的！陆野，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贪图那些东西，不该动摇。但我们十七年啊，从幼儿园到现在……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她伸手想抓他的胳膊，但陆野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冻住的树枝。陆野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十七年的记忆像旧照片一样闪过：她帮他抄作业，他替她打架；下雨天共用一把伞，她总把伞往他这边斜；高考前夜，她熬夜陪他复习，结果两人都趴在桌上睡着。那些画面温暖又真实，但现在，它们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盖住了——齐黑泽的笑脸，豪车的引擎声，还有她躲闪的眼神。“雪儿，”陆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喜欢你，这点我从来没否认过。十七年，不是十七天，它刻在骨头里了。”他停顿一下，喉结滚动，“但我喜欢的是那个会为我哭、为我笑的杨雪儿，不是那个在别人车里笑、在别人面前暧昧的你。东西脏了就是脏了，擦得再亮，裂痕还在。你懂吗？”杨雪儿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校服领口，晕开深色的斑点。“我可以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了！陆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的声音拔高，带着绝望的哭腔，引得路过的几个学生侧目。陆野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晚了。有些事发生了，就回不去了。你和他搞暧昧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这十七年吗？”他想起那天在校门口，她坐上齐黑泽的车，车窗关上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闪躲。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像玻璃摔在地上。“是因为她吗？”杨雪儿突然尖声问，手指向走廊另一端，“因为那个转校生青瑶？她一来，你就变了！你们是不是……”“跟她没关系！”陆野打断她，语气第一次带上怒意，“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别扯别人！”他胸口起伏，呼吸变重。青瑶的名字被扯进来，让他莫名烦躁。青瑶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像一株不起眼的植物，从不打扰任何人。杨雪儿后退一步，眼泪止住了，眼神变得冰冷。“好，好，陆野，你清高！”她抹了把脸，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齐黑泽家什么背景你知道吗？他爸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而我呢？我能给你什么？那个青瑶又能给你什么？穷学生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陆野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十七年的感情，最后落在这点算计上。他想起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打工的样子，想起自己省吃俭用存钱买参考书的窘迫。但那些东西，他从未觉得羞耻。“我不需要别人给我什么。”他说，转身要走，“雪儿，保重。”“陆野！”杨雪儿在身后喊，声音撕裂般凄厉，“你会后悔的！我等着你回来求我！”陆野没回头，径直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夕阳的光线被墙壁切割成碎片，投在他身上，明明灭灭。他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青瑶站在梧桐树下，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她没看陆野，只是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消失不见。陆野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陆野摇摇头，没说话。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在夕阳下拉长又缩短。青瑶始终落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陆野想起这些天，她总在他附近：图书馆同一个角落，食堂相邻的座位，放学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问过她为什么，她只说“顺路”。但她的“顺路”似乎没有终点。“你听见了？”陆野突然问，声音干涩。青瑶点头，没多问。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几个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偶像剧，笑声清脆。陆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里一阵空落。杨雪儿以前也这样，拉着他看无聊的综艺，他假装嫌弃，却偷偷记下她喜欢的明星。“我和她……结束了。”陆野说，更像在告诉自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一声叹息。青瑶“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吃吗？很甜。”苹果红彤彤的，洗得发亮，在夕阳下闪着光。陆野接过，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漫开，甜中带酸，像他此刻的心情。“谢谢。”他说。青瑶没回应，只是安静地走着。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柔和，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莫名让人安心。陆野想起梦里的碎片——模糊的树影，零星的剑光，但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涟漪，散了就散了。他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他是陆野，高三学生，明天还要考数学模拟，没空想那些虚幻的东西。走到公交站，青瑶停下脚步。“我坐这路车。”她指了指站牌。陆野点头。“明天见。”他看着她上车，背影在车窗后一晃而过。公交车启动，喷出一股尾气，混着尘土味。陆野站在原地，苹果核攥在手里，黏糊糊的。他把它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弥漫整个屋子。“回来啦？洗手吃饭！”她的声音从油烟机轰鸣中传来。陆野应了一声，脱鞋时看到鞋柜上摆着的相框——小学毕业照，他和杨雪儿站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他拿起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冰凉。照片里的杨雪儿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现在，那些星星灭了。“看什么呢？”母亲端菜出来，瞥了一眼相框，“雪儿最近没来啊？吵架了？”陆野放下相框，摇摇头。“没，她忙。”他不想多说，洗了手坐下吃饭。餐桌很小，两人对坐，碗筷碰撞声单调。母亲给他夹菜，唠叨着模拟考的事。陆野埋头扒饭，米粒卡在喉咙，咽得艰难。他想起杨雪儿那句“穷学生的日子”，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饭后，陆野回房间写作业。数学题密密麻麻，公式在眼前跳舞。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却总写错数字。窗外月色清冷，路灯的光晕染在窗帘上。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隐隐作祟，像有根针在扎。他想起青瑶给的苹果，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手机震动，是杨雪儿的短信：“我们真的完了吗？”陆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回“是”，但打不出字。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头。枕头下压着本旧相册，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和杨雪儿在游乐园的合影，她搂着他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陆野合上相册，塞回枕头下。东西脏了就是脏了，再怀念也没用。他关灯躺下，黑暗吞噬了房间。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陆野盯着那道光，直到眼睛发涩。梦里，他又看到模糊的树影，听到隐约的箫声，但这次没有血，没有剑，只有一片空白。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早起，数学模拟考，不能迟到。青瑶会坐在教室后排，安静得像不存在。而他，还是陆野，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