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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温言

沧宸 作家lBOCc3 5610 2026-04-25 15:39

  ##一

  王宸和萧烈离开矿洞后,沿着荒原向北走了两天。

  萧烈走在前面,刀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调了,但他不在乎,哼得很响。他的伤还没好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王宸跟在后面,怀里揣着蛋,腰间别着那把卷刃的断刀。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肋骨还是疼,左肋下面那根,呼吸急了就扎得慌。

  “老大,你不行啊。”萧烈回头看他,咧嘴笑。

  王宸没理他。

  “前面就是黑风峡了。”萧烈指了指远处,“那边有条废弃的灵脉,说不定能捡到几块灵石。”

  王宸抬头看去。远处是一道深深的峡谷,两岸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挂着冰柱,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沿着峡谷边缘走。刚拐过一个弯,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王宸回头,看到一个白衣青年正朝他们的方向跑来。他从南边来,跑得很快,但步子已经乱了。

  ##二

  他回头,看到一个白衣青年正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那青年浑身是伤,白衣上全是血口子,左臂垂着,像是断了。但他跑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在……故意引着追兵往某个方向跑。

  追他的是三名黑衣修士。他们的衣服和北境那些散修不一样——袖口绣着暗红色的骷髅纹,腰间的储物袋鼓鼓囊囊,挂着几个还在滴血的小瓶。王宸在哨站听老周说过这种邪修。他们用修士的精血炼器,被抓到的人没有活路。

  萧烈眯起眼:“他在布阵?”

  王宸没说话。他在观察。那青年跑的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如果继续往前,会经过一处废弃杀阵。那是上古时期留下的残阵,虽然威力大减,但困住几个邪修不成问题。但杀阵有缺口,一旦进入,邪修不死,他自己反而会被困。

  那青年跑到缺口前,突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追兵,是看王宸藏身的方向。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王宸瞬间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在赌有人会救他。

  萧烈问:“救不救?”

  王宸没回答,他已经动了。

  ##三

  他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杀阵。

  那三名邪修追到缺口处,正要冲进去。王宸蹲在暗处,把掌心贴在地上——让体内那点微弱的光渗进阵纹里。

  金光像水一样渗入地面,无声无息。他能感觉到阵纹在回应他,那些断裂的地方正在接上。那道缺口在他眼前慢慢合拢,像伤口在愈合。

  邪修冲进去的瞬间,杀阵启动了。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赤红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第一名邪修躲闪不及,被岩浆吞没——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烧成了焦炭,骨架塌下去,碎成一堆黑灰。

  第二名邪修想退,脚下的石板突然翻转,露出密密麻麻的铁刺。他踩空了,整个人摔进刺坑。铁刺贯穿了他的大腿、腹部、胸口。他还没死,在坑里挣扎,手抓着刺尖往外爬,血顺着铁刺往下流。爬了两下,不动了。

  第三名邪修转身就跑。但头顶的穹顶突然塌下一块巨石,砸在他身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压成了肉饼。血从石头下面渗出来,流了一地。

  三个呼吸间,三名邪修全部毙命。

  阵法爆发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峡谷,然后又迅速暗下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那个青年跌坐在地,大口喘息。他看着走出来的王宸,忽然笑了。

  “我算到今日有变数,但算不到是你。”

  ##四

  王宸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那青年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骨头断了。但他没有叫疼,甚至没有皱眉。他用右手把断臂托住,慢慢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像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算到了什么?”王宸问。

  青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卦象说,今日大凶,可能会死。但有变数,变数在北方。”

  他顿了顿,看着王宸,“所以我往北跑。你就是那个变数。”

  萧烈走过来,把刀插在地上,上下打量那青年:“你算到自己会死,还往北跑?”

  青年看着他:“跑南边是等死。跑北边是赌。我赌赢了。”

  萧烈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王宸从怀里掏出干粮袋,掰了一块干粮,递给那青年。干粮硬得像石头,但能顶饿。

  “先吃东西。”

  青年接过,咬了一口。干粮硬,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像在啃石头。但他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王宸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左臂。骨头断了,但没碎。他用手托住断臂的两端,对青年说:“忍着。”

  青年点头。

  王宸把骨头接回去。咔嗒一声,青年的脸白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但他没叫,咬着干粮,硬扛过去了。

  王宸从怀里掏出那卷绷带——还是那个白衣女子给他包扎时剩下的。他把青年的左臂缠好,打了个结。

  “能动吗?”

  青年活动了一下手指:“能。”

  ##五

  青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刚才被追杀的不是他,断骨的不是他。他的衣服破了几个洞,血从伤口渗出来,把白衣染成粉红色。但他不在乎,把袖子上的血擦了擦。

  他盯着王宸看了很久,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力,是别的什么。

  “我算过三次,”他说,“第一次,卦象说今日大凶,会死。第二次,卦象说会有一个变数。第三次,我算那个变数是什么——算不到。”

  他看着王宸,“你是第一个让我算不到的人。”

  王宸没说话。

  青年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人。有人见我就躲,有人想抓我,有人想用我的命换灵石。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青年想了想:“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你只是在看一个人。然后你分了干粮给我,帮我接骨,用你自己的绷带。”

  他顿了顿,又说:“你累吗?”

  王宸愣住。

  青年说:“你身上全是伤,脸色白得像纸,肋骨应该断过,呼吸不匀。但你刚才还在想怎么救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不累吗?”

  王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累。”

  青年点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累。”

  ##六

  他转过身,对着王宸,郑重地抱拳一礼。

  “天机师温言,愿追随阁下。”

  王宸看着他,问:“为什么?”

  温言说:“我算过,跟着你能活。不是活得久,是活得……有意思。”

  王宸沉默片刻,说:“王宸。”

  他又指了指旁边扛着刀的汉子,“萧烈。”

  温言看向萧烈,点头:“萧烈,记住了。”

  萧烈咧嘴笑:“行,以后就是兄弟了。”

  温言又看向王宸,说:“王宸,我也记住了。”

  王宸问:“你一个天机师,怎么会被邪修追杀?”

  温言沉默了一下。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的疤痕。不是一道,是很多道,新的叠着旧的,像树皮。

  “我算到过一个宗门的隐秘,”他说,“不该算的。他们派人抓我,要用我的血解封一件邪器。我从南边一路逃到北边,逃了两个月。”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疤。

  “我的东西全丢了,阵旗、灵石、丹药。现在只剩这块龟甲。”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递给王宸看。龟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背面有几道很深的裂纹,新的,像是刚裂开不久。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她说,天机师算天命,迟早要还。算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看了一眼王宸,“但我算不到你。算不到,就不用还。”

  ##七

  萧烈从尸体上扒下两个储物袋,扔给温言一个,自己留一个。他在邪修身上翻了翻,又摸出几块灵石、一瓶疗伤丹,还有一叠空白符纸。

  “灵石你拿着。”萧烈把灵石塞给温言,“你会布阵,需要灵石。”

  温言接过,没推辞。他蹲下来,把灵石收进怀里,又把那叠空白符纸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

  “符纸能画阵符,比阵旗轻,好带。”

  王宸看着他们,忽然说:“那三个邪修的尸体,烧了。别留痕迹。”

  萧烈点头,从篝火里抽了一根烧着的枯枝,扔到尸体上。火苗窜起来,烧得噼啪响。焦糊味更浓了,混着血腥气,呛鼻子。

  温言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三具尸体被烧成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王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在数。

  王宸问:“数什么?”

  温言愣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你的手在敲。”

  温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还在轻轻敲。“我在算。三个邪修死了,他们背后的宗门会知道。多久会派人来,往哪个方向找,我们有多少时间。”

  他闭上眼睛,手指敲得更快了。过了几个呼吸,他睁开眼。

  “三个月。他们会在北边找,不是这边。我们往北走,暂时安全。”

  萧烈看着他,眼里有了一点敬意:“这都能算出来?”

  “算得不一定准,”温言说,“但总比瞎走强。”

  ##八

  三人离开峡谷,沿着山脚往北走。

  萧烈走在最前面,刀扛在肩上,嘴里哼着调子。温言走在中间,时不时抬头看天,掐指算着什么。王宸走在最后,怀里揣着蛋,腰间别着断刀。

  走了半个时辰,温言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阵旗——是从邪修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品相差,但能用。他蹲下来,把阵旗插在雪地里,随手一抛。阵旗落地,灵光闪烁,方圆百丈瞬间被迷雾笼罩。

  萧烈拔刀警惕,温言却笑:“试试你的刀。”

  萧烈一刀斩出,刀气没入迷雾,像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他愣住,又砍了一刀,还是没动静。

  “这什么东西?”

  “迷仙阵的雏形。”温言收旗,“等我们有了据点,我能布更大的。但现在灵石不够,阵旗也少,只能布这种小阵。”

  萧烈收起刀,难得露出佩服的表情:“你这本事,比打架值钱。”

  温言微微一笑:“走吧。”

  ##九

  走了大半夜,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崖,生了火。

  山崖下面有一个凹进去的洞,不大,刚好够三个人挤在一起。萧烈从外面捡了些枯枝,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着。火折子打了好几次才打着,他的手冻僵了,不听使唤。火苗跳了一下,着了,枯枝噼啪响。

  火光在崖壁上跳动,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萧烈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三份,递给王宸和温言。

  王宸接过,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温言接过,看了萧烈一眼,说:“谢谢。”

  萧烈摆摆手:“谢什么,都是兄弟。”

  王宸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兄弟。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上一次听到,是老周说的。老周说“哨站的兄弟,都是一家人”。然后他们都死了。

  他低下头,继续嚼干粮。

  ##十

  “温言,”萧烈忽然说,“你那个阵法,能不能教教我?”

  温言看了他一眼:“你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耐心。”

  萧烈不服:“我有耐心!我擦刀都能擦七遍!”

  温言笑了:“擦刀和布阵是两回事。布阵要算,算错一步全盘皆输。你能坐着一动不动算三个时辰吗?”

  萧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了想,自己最多坐半个时辰就浑身难受了。

  “那你教我最简单的。”

  温言想了想,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摆了一个简单的阵型:“这是迷踪阵的雏形。你试试能不能走出去。”

  萧烈站起来,走进石头阵里。他走了两步,发现方向全乱了。左边是右边,前边是后边。他转了三圈,愣是没走出去。

  “我去!”萧烈骂了一声,“这什么鬼东西!”

  温言笑着把石头捡起来:“说了你学不会。”

  萧烈不服气,但也没再争。他坐下来,继续啃干粮。干粮还剩最后一口,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

  王宸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

  远处,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十一

  温言坐在篝火旁,没有睡。他把那块龟甲又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龟甲上的裂纹比之前更深了,有几道几乎要裂开。

  他看了看王宸的方向,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

  他轻声说:“算不到,反而好。”

  然后把龟甲收好,也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白一片。他的白发在月光下很刺眼,但他不在乎。

  他算到了自己的命,但他不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选择了相信。相信王宸,相信萧烈,相信这条路是对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他愿意试试。

  篝火噼啪响,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温言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远处,狼嚎了一声,又停了。雪地上,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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