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慧玲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儿子居然会反抗得怎么剧烈,看见儿子现在的样子,也是心如刀绞。她就这一个儿子。
侯慧玲终于想出了“妙计“。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保养得宜的脸。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被精心修饰过,显得年轻而有活力。她用手指摩挲脸颊,触感光滑,这是必须维持的体面。
“送柏川出国。“她对丈夫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布某个深思熟虑的判决。
王建伟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雪茄在指尖转了半圈,烟灰落在波斯地毯上,他沉吟片刻,那片刻里,侯慧玲听见自己的心跳。
“找个偏远点的国家,“他说,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控制他的通讯。别让他打电话,别让他写信。“
“新西兰怎么样?“侯慧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指搭在他肩上,“那边华人少,管得严。我查过了,私立学校,全封闭,手机没收,周末才能用公用电话。而且——“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而且时差十二小时,他打电话回来,那女的不是在纺织厂就是在睡觉。断了,自然就淡了。“
王建伟没说话,只是用雪茄的烟头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行。“他说,“安排。“
王柏川被带到客厅时,瘦了一圈。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白衬衫皱得像咸菜——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些,是佣人随便找的,尺码不对,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瘦削的手腕。他站在水晶吊灯下,灯光晃得他眼花。
他看着父母,眼神像困兽。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疲惫,有牵挂。
“你们……说真的?“他的声音嘶哑,情绪有些激动。
侯慧玲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皙,修长,在钢琴键上跳跃,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现在它们瘦了,破了皮,指节处有抠挖砖缝留下的疤——她知道的,她监控里看过,却假装不知道。
“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她用另一只手抹眼泪,眼泪是真的,情绪是真的,但背后的计算也是真的——她算过,儿子吃软不吃硬,硬拦只会更糟,像上次关他,绝食,砸门,差点闹出人命。
“只要你好好留学,“她说,声音轻下去,像在讲一个不敢大声讲出口的梦,“回来就给你们办婚礼。大办,请全县的人。酒店我订最好的,婚纱我请设计师量身定做,戒指……“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戒指,妈给你买最大的钻石。但你留学这段时间,你不能联系她,免得耽误学业——你也知道,女人只会让你分心。“
王柏川没说话。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熟悉到陌生。他想起小时候,她给他讲故事,说“狼来了“,说“放羊的孩子“——故事里的谎言被揭穿,孩子被狼吃掉。现在他分不清,谁是狼,谁是孩子,谁在说谎,谁将被吃掉。
“我要见默默。“他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见!“侯慧玲还没回答,王建伟大手一挥,“我们亲自陪你去,当面说清,让她放心。也让你放心。让你看看,你妈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他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雪茄的气味。“但有个条件,“他说,声音轻下去,像在生意场上谈最后的条款,“见了面,说清了,你就跟我们走。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三,新西兰,奥克兰。不许反悔。“
王柏川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却隔着某个他永远够不到的世界。
“好。“他说,声音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车子停在出租房旁边的马路上,没有开进去。
王柏川是从后座上滚下来的。几乎是爬着来到出租房门口,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新的血痕,像某种自我惩罚的、却还不够彻底的仪式。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门里面的那个人,那个他梦见了无数次、却在梦里永远够不到的人。
门没锁,虚掩着,像在一直等待。他推开门,看见趴在床上的陈明。
少年背上的淤青触目惊心。肋骨处缠着纱布,边缘渗着淡红的痕迹,陈默坐在床边,额头贴着胶布,眼睛肿得像桃子——
看见他的瞬间,陈默的眼泪决堤。
不是一滴,是汹涌得像潮水一样。她笑着扑进他怀里,动作太猛,撞到他胸口的淤青,他嘶地吸气,却把她抱得更紧。
“柏川……“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筝线,被风扯着,随时会断,“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王柏川抱住她,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浸透她的衣领,他闻着她头发的气味,不是香水的甜腻,是肥皂的碱涩,是纺织厂的机油,是夜市的油烟,是他最想念的味道。
“默默,“他说,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我瞒了你……我家其实……“
“我知道。“陈默捂住他的嘴,手指上的裂口蹭着他的唇,粗糙,像砂纸,像某种她独有的、却让他安心的触感。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在流,却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我早猜到了。你用的肥皂是进口货,你煮姜茶的手法不像穷人家孩子,你数零钱时太从容……但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家。“
王柏川哭出声,像个孩子。
不是那种被宠坏的、任性的哭,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啕。他想起这一个星期,焊死的窗,灌进去的米汤,监控里永不闭合的眼睛。他想起他发过的誓,对陈明,对陈默,对自己。他想起他说“我不会欺负她,我发誓“,想起他说“我带你去海边“,想起他说“等我找到工作“。
那些誓言像这眼泪一样,咸的,热的,抓不住,留不下。
“默默,“他哭着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我爸妈说,只要我出国,回来就给我们办婚礼。大办,请全县的人。但这段时间,我可能联系不上你,他们说那边是封闭式学校,手机要上交,一个星期才能出校门一次“
陈默在他怀里点头,泪水蹭在他下巴上。她想起侯慧玲的巴掌,十万块,“乡下女人也敢高攀“。她想起红裙女人的高跟鞋,陈明的淤青,她想起这七天,等,找,擦嘉陵,对着照片发呆。
但她还是说:“我等你。多久都等。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
她说得轻,像一片落叶,重的像一座山岳。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另一个谎言,另一个泡沫,另一个在月光下泛着虚假光的承诺。但她还是说,因为她必须说,因为她爱他,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承诺,是他这个人,是这个在出租房里给她煮姜茶、帮她扛布卷、说“默默才像我的人“的人。
王柏川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怕她消失。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触到她后脑勺的一块凸起——是上次被打时撞的,他没问,她没说,但他在此刻感觉到了。
陈明趴在床上,背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紫黑色的光。他转过头,看着王柏川,那条缝里的眼睛还亮着。
“王哥,“他说,“你发誓。你发誓你会回来,你会娶我姐,你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你发誓,不然我饶不了你。“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语气。
王柏川看着这对姐弟,看着这个被生活磨得粗糙的、却还不肯屈服的女人。他想起第一次来,排骨汤的香气,煤炉的噼啪声,陈明切土豆时笨拙的刀工。他想起他说“我爸跑运输,我妈种地“,想起他隐瞒的一切,想起他即将奔赴的、却带着镣铐的“自由“。
“我发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带着绝对肯定的语气“我发誓我会回来。我发誓我会娶默默。我发誓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如果我不回来,“他顿了顿,看着陈明的眼睛,“我不得好死。“
陈默捂住他的嘴,动作太猛,手指上的裂口蹭过他的唇,血珠渗出来,她摇头,眼泪还在流,却笑着:“别说不吉利的话。我等你。多久都等。“
窗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他们三个人,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楼下,黑色轿车里,侯慧玲和王建伟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一周后,陈明伤好多了。
三人被“请“进王家别墅,是一辆新的奔驰,司机穿制服,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陈默穿着她最好的裙子,洗得发白,但干净——坐在真皮座椅上,手指交缠,指节发白。
陈明坐在她旁边,背上的淤青还疼,但他挺直了背,他看着窗外,县城的景色从楼房变成郊区,再变成某种他从未进入过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庄园。铁门打开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某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成形。
水晶吊灯晃得他眼花。波斯地毯软得像踩在云上,他走上去,脚步不稳,像不会游泳的人突然踩进深水。
侯慧玲笑容满面,拉着陈默的手“亲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默默真懂事,柏川眼光真好。“她的手指温热,干燥。陈默的手在她掌心却微微发抖。
“阿姨,“她说,声音轻下去,“柏川……柏川他……“
“放心,“侯慧玲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说“柏川出去好好学,回来办喜事,妈给你办最大的婚礼。婚纱,戒指,酒店,妈全包。你就等着当新娘子吧。“
王建伟拍着王柏川的肩,像拍某种即将出栏的、却还需要最后检验的商品:“出去好好学,回来办喜事,爸给你办最大的婚礼。但记住,“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在生意场上谈最后的条款,“留学这段时间,专心学业,别分心。“
王柏川笑着点头,握着陈默的手不肯放,一脸的期待,那期待是真。他相信陈默会等他,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她说了,而她从不说谎。
陈明笑了,替姐姐开心。虽然他觉得王母的笑容像画上去的。虽然他觉得王建伟的拍肩像某种交易前的、却带着威胁的确认。虽然他觉得这房子太大,太空,太亮,让他感觉像雾里花,水中月。
但他还是笑了,因为姐姐笑了,因为王柏川笑了,因为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
陈默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虽然她的手在王母掌心微微发抖,
但她还是笑了,因为王柏川笑了,因为陈明笑了,因为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给的东西。
他不知道,才过一会,侯慧玲正和管家低声说话:“盯着那女的,别让她单独接触柏川。还有她的弟弟,“她顿了顿,声音像毒蛇吐信,“查清楚他的学校,他的老师,他的高考志愿。有时候,控制一个人,不需要控制他本人。“
管家点头,像机器一样。侯慧玲转身,笑容满面地回到客厅。
王柏川出国那天,陈默去机场送了。
陈默站在安检口外面,脸上都是笑容。王柏川穿着新的西装,是侯慧玲选的,深灰色,带着暗纹。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他想说“等我“,想说“别忘了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母亲在旁边,因为父亲在旁边,因为李婷美也在旁边,穿着香奈儿套装,脸上带着不知真假的笑容。
“柏川,“侯慧玲说,声音带着哭腔,“去吧,好好学,妈等你回来。“
王柏川点头,转身,过安检。他回头看了三次,每次陈默都在,笑着挥手,眼睛弯成月牙。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她没哭,只是站着,她想起他说“我发誓我会回来“,想起他说“我发誓我会娶你“,想起他说“我发誓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些誓言像这机场的灯光一样,惨白的,虚无的,抓不住,留不下。
她转身,走出机场,脚步很慢,右腿有点跛。她没坐王家的车,说自己想走走。走出机场,来到停放摩托车的地方。她跨上嘉陵,发动,掉头。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没有看见,机场二楼,李婷美站在玻璃后面,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