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羞辱

　　陈明偷偷跑回来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请了病假，用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中巴车票。十块，他数了三遍，钞票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楼房变成镇上的集市，再变成村里的土路，像某种倒退的时光。他想起姐姐每次来学校看他，也是坐这趟车，也是靠窗坐，也是数着零钱算计每一分花销。

　　他想起上次见面，姐姐说“王哥找工作忙，我们挺好的“，声音飘得像风筝快断了线。他想起再上次，她说“感冒了“，却不说为什么感冒，在哪里感冒，有没有人给她买药。

　　中巴车在县城车站停下时，是下午四点。他熟门熟路地穿街走巷。姐姐的出租房在纺织厂后面，第三条巷子，倒数第二间。他数着门牌，心跳越来越快，某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成形。

　　然后他在巷口停住了。

　　陈默正被两个女人堵在巷口。

　　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她面前，高跟鞋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鞋跟卡进去，她不耐烦地拔出来，带起一蓬灰尘。“就是这女的？“她很大声的说，“勾引人家富二代的？“

　　陈默没说话。她刚从纺织厂下班，工装还没换，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机油渍。她的脸很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因为消瘦而突出，像被抽干了水的皮囊。她看着这两个女人，不认识，却从她们的妆容、衣着、气味里，辨认出某种她熟悉却无力对抗的东西——那种东西叫阶层，叫体面，叫“我们和你不一样“。

　　“看看这穷酸样，“红裙女人凑近，香水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不适，是陈默在KTV包厢里闻过的味道，“柏川哥眼瞎了？这种货色也下得去手？“

　　“听说在夜市卖袜子？“另一个女人开口，穿白色套装，指甲上镶着细碎的水钻，和李婷美一样的款式。她去扯陈默的头发，不是拽，是拈，像拈起某种令人厌恶的、却需要近距离确认的垃圾，“多少钱一双啊？两块三？陪睡送不送？“

　　陈默的头发被扯得偏过去，露出耳朵。那枚塑料耳钉不见了，耳垂上空荡荡的，像被遗忘的伤口。她没躲，没挡，只是看着她们，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她们读不懂的、像石头一样硬的清醒。

　　那清醒让她们更愤怒。红裙女人抬手，巴掌扇过来——

　　陈明从巷口冲进来，像头发怒的野兽。

　　十七岁的少年，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红裙女人脸上。不是推，不是挡，是砸，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山。红裙女人踉跄后退，高跟鞋卡在砖缝里，整个人摔下去，裙子掀起，露出大腿上的蕾丝边。

　　“操你妈的！“陈明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像野兽的咆哮，不是他平时的声音，不是那个全县第三、数学第一、综合排名从未掉出过前五的优等生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是某个被激怒的、却无力保护自己的、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反抗的人的声音。

　　然后他就被按倒了。

　　两个男子从暗处走出来。他们一直等在巷尾，等在红色奥迪A6的阴影里，等在这场羞辱的某个节点，等在某个需要“教训“的时刻。拳脚如雨落下来，不是打，是砸，是某种专业的、却不带着个人情绪的暴力。

　　陈明护着头，蜷缩成虾米，却还在喊：“姐！跑！姐你跑！“

　　陈默没有跑。她扑上去，用身体盖住弟弟，拳头落在她背上，像沉闷的鼓点。她听见红裙女人的尖叫，听见白套装的笑声，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不是她的，是陈明的，她分辨得出来，因为陈明的闷哼像某种被掐住喉咙的、却还不肯熄灭的兽。

　　“够了！“她喊，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要打打我，别打他！他是学生，还在读书！“

　　保镖停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红裙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妆容花了，口红蹭到脸颊上，像某种残酷的涂鸦。她走过来，蹲下去，用高跟鞋的鞋尖抬起陈默的下巴，像某种审视战利品的、却又不甘心的征服者。

　　“姐弟情深啊，“她笑，笑声像碎玻璃，“王柏川知道你们这么惨吗？知道也没用，他现在在省城，李婷美，听说过吗？地产商的女儿，门当户对。你算什么？“

　　她走过去，揪住陈默的头发，又给了一巴掌。陈明姐姐地上，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喘气声。眼睛似乎在喷火。

　　两个女人走了。保镖跟在后面，一声不吭的跟着。巷口恢复安静，只剩下灰尘在夕阳里跳舞，和地上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陈默趴在地上，身下是陈明。她翻过身，看见弟弟的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到她手背上，温热，像某种还活着的证明。

　　“阿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明，你看看姐，你看看姐……“

　　陈明睁开那条缝，露出一点瞳孔，像即将熄灭的灯。他笑了一下，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吸气，却还在笑：“姐，我回来了。我说过，我不放心你。“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一滴，是汹涌的，像被堤坝拦截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河。她抱着弟弟的头，把他的脸埋进自己胸口，像母兽保护幼崽的姿势，像她从未拥有过的、却在此刻被迫承担的母性。

　　“为什么回来？“她哭，声音破碎，“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你知不知道你马上高三了？你知不知道我供你读书多不容易？“

　　陈明没回答。他的意识在飘，被血腥味和疼痛扯着，随时会晕厥。

　　出租房里弥漫着红花油的气味。

　　陈默一边哭一边给陈明搽药水。少年的背上一片青紫，像被蹂躏过的、却还不肯枯萎的植物。她的手指在抖，药水洒了一半，在床单上洇出暗色的花。她想起小时候，陈明发烧，她背着他走十里夜路去卫生院，他的额头抵在她后颈，滚烫，像她必须承担的、却无力承担的责任。

　　“转过来，“她说，声音哑了，“看看前面。“

　　陈明翻过身，动作很慢，像被拆解的机器。他的肋骨处有一块特别深的淤青，紫得发黑。她用手指轻轻按，他嘶地吸气，却咬着牙不说疼。

　　“姐，“他闷声说，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水渍，像某种抽象的地图，“我不放心你。“

　　“你知不知道现在学习有多重要？“陈默的手停在半空，药水从瓶口滴下来，落在她裤腿上，像某种无声的控诉，“你知不知道我供你读书多不容易？我一天打三份工，我凌晨四点起床，我膝盖上的疤阴雨天就疼——你一直都是姐的骄傲。“

　　她的声音断了，她想起弟弟的奖状，像她必须守护的、却越来越远的灯塔。

　　“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她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姐这些年的苦都白吃了。阿明，你知不知道，姐这辈子就指望你了。姐没见过大海，没坐过火车，姐的'世面'就是县城的夜市和纺织厂的车间。姐不想你也这样，姐想让你走出去，走到姐够不到的地方——“

　　她说不下去了。药水洒了一地，红花油的气味浓烈，像廉价、却真实的安慰。

　　陈明翻过身，握住姐姐的手。

　　“姐，“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离开这里吧。我们回村里，我们种地也能活，我不考了，我——“

　　“闭嘴！“陈默甩开他，动作太猛，药水瓶从床头滚下去，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某种宣判。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发抖。“你必须考出去！你必须离开那个鬼地方！“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了他从未见过的、愤怒。那不是对他的，是对某种更庞大的、却无形的东西——对命运，对阶层，对所有让她弟弟说出“我不考了“的、像沼泽泥潭一样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爸怎么死的？“她说，声音嘶哑，，“肺癌，拖了两年，把家里拖空了。你知不知道妈为什么走？因为看不到头，因为一辈子就是摘棉花、种地、生孩子，再摘棉花、种地、生孩子。她走了，她不对，但她为什么走？因为她看不到以后希望——“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汹涌，像被堤坝拦截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河。她哭累了，趴在床边睡着，手指还攥着弟弟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姿势。

　　陈明看着姐姐凹陷的脸颊，第一次发现她有了白头发。

　　不是一根，是几根，藏在黑发里，像早来的霜。他想起上次见面，她挽着王柏川的胳膊，眼睛亮得像少女。现在那道光灭了，像停电时灯泡熄灭前最后一下闪烁。他想起她说“等阿明考上好大学，姐就享福了“，想起她说“姐到时候跟着你去大城市，见见世面“。

　　他不知道姐姐的白头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父亲病逝那年，也许是母亲出走那年，也许是她第一次从纺织厂领工资、四张一百的用橡皮筋扎着、手指发抖说“阿明咱们有钱了“那年。也许是更晚，在王柏川消失的这七天，在她对着照片发呆的深夜，在她骑着嘉陵到河边、把脚伸进凉水里的时候。

　　他轻轻把手从姐姐掌心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她的梦。他下床，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他背上的淤青，照着他嘴角的裂口，照着他眼睛肿成的那条缝里、还亮着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想起巷口那两个女人，，想起红裙女人揪住姐姐头发打她。他想起王柏川说“我不会欺负她，我发誓“，想起自己说“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现在誓言像这月光一样，惨白的，虚无的，抓不住，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