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蜥退回水潭边之后便不再动弹，浑浊的土黄色眼睛半阖着，石甲上的裂纹在灵气的浸润下缓慢愈合。谷口裂隙外，密林重归寂静，那些退去的灰黑雾气没有再出现。

　　李爻一没有急着离开。他在谷口内侧选了一处背风的岩壁根坐下，从包里取出压缩饼干和瓶装水。青云趴在他膝盖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啃，鳞片上的青光随着咀嚼一明一灭。

　　“那头大蜥蜴不追了。”青云的意念传来。

　　“它的领地就到谷口为止。只要不靠近水潭，它不会出来。”

　　青云咽下饼干渣，望向谷外。“那些雾气一样的东西……还会来吗？”

　　“暂时不会。跑了一缕残魂，够它们缓一阵的。你对那些东西有印象吗？”

　　青云歪着脑袋想了想。“传承记忆里有……很模糊……修士死后执念不散，走了另一条路。很冷，很不好惹。”

　　李爻一点头，从包里翻出那枚乌黑铁牌和铜片，放在膝盖上。“这些东西，你在族群里见过类似的吗？”

　　青云凑近嗅了嗅。“铁牌没见过……铜片上的纹路，族里的传承石碑上刻着差不多的符号。”

　　“传承石碑？”

　　“嗯。很大一块，立在族长住的山洞最里面。”青云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石碑上刻的全是我们岩鳞兽的事——最早从哪里来的，历代族长的名字，什么时候迁到这片山里，雷电天赋是怎么一代代传下来的，还有哪些分支散去了别处。偶尔也提几句人族的事，哪个王朝换了，哪里打过大仗，都是记个大概。只有族长和修为最高的几位长老能看，其他族人靠近了也看不懂。”

　　“你能看？”

　　“能啊。我偷偷溜进去看过好几次，上面的字会亮，图也会动，可好玩了。不过那时候就是觉得新鲜，随便扫了几眼就跑出去玩了，没仔细看。”

　　李爻一沉默了一瞬。只有族长和修为高者能看的石碑，青云不仅能看，还看得畅通无阻。这事它自己显然没当回事。他没有说破，只是问：“上面提过愿力吗？”

　　“提过。石碑上记过那些伪装成教派的邪道，窃取一地香火，攒上几十年也不过一小池。”青云的话头忽然顿住，目光落回他胸口的镇岳钟上。浅金色的瞳孔竖直如针，盯着钟身看了很久——不是看外形，是用它那种能看穿煞气脉络的目光透视钟身内部的香火愿力。然后它的尾巴尖猛地绷直了。

　　“你这个钟里面……你把一整个教派的香火全炼进去了？”

　　李爻一想了想普惠寺数百年香火积累的规模，点了点头。“差不多。”

　　青云的尾巴尖又绷了一下。它重新审视镇岳钟，意念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么多愿力，全用来堆防御……难怪那只大蜥蜴拍在上面跟拍山一样。这个钟是你自己炼的？”

　　“嗯。”

　　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承石碑上记载过，人族能用香火愿力炼器的凤毛麟角。而眼前这个人族不仅炼了，还把相当于一整个教派的香火全灌进了这口钟里。“那你应该再炼一件。防御够了，攻击还不够。如果有一件攻击法器，就不用光挨打了。”

　　李爻一没有接话，但心中已经在盘算手头的材料。只是炼器需要大量愿力，要做新法器，还得再去薅香火。

　　青云以为他在想雷法的事，又开口道：“你的那个雷也很奇怪。打在雾气身上的时候，像火丢进干柴里，一下就烧穿了。打在大蜥蜴身上，就只是拍了一下。传承石碑上记过人族修行者的事，无论哪一派，法力打出来就是法力本身，没有这种专克阴邪的东西。你的雷不一样，好像天生就是用来打那些雾气的。”

　　它停了片刻，瞳孔微微失焦。“传承记忆里好像有……不是石碑上的东西，是那些我一直看不清的画面……里面有一个人也会这种雷……不对，不是雷……看不清……一想就痛。只知道好像有人做到过，但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李爻一沉默良久。神霄雷法的源头他自己也说不清，青云传承记忆里那个身影，恐怕指向某个远高于青冥界的层次。他没有追问，伸手摸了摸青云的脑袋。青云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噜。

　　“我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谷里的灵气比外面浓得多，适合修炼。”

　　青云的耳朵动了动。“不走了？”

　　“暂时不走。但我得先回那边一趟，很快就回来。你跟我一起去。”

　　青云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那边和这里完全不一样。”李爻一认真地看着它，“没有灵气，没有妖兽，没有修行者。有很高很高的房子，很快很快的铁盒子在路上跑，晚上到处都亮着灯。你用惯了意念说话，在那边不要随便往别人脑子里传念头——那边的人族听不到，但会让他们不舒服。跟紧我，别乱跑，别乱碰东西。吃的比压缩饼干多得多，但我给你什么你吃什么。”

　　青云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铁盒子是什么？”

　　“你看到就知道了。”李爻一起身，将登山包背好。青云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小跑到他脚边，仰头望着他。

　　李爻一心念微动，胸口太极胎记泛起温热。淡青色光幕在身前无声展开，光幕那一头隐约可见小院的青石地面和老桂树的轮廓。他弯下腰，将青云捞起来放进登山包内侧的软布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走了。”

　　他一步迈入光幕。青云趴在包沿上，浅金色的眼睛睁得溜圆，看着淡青色的光壁从四面八方收拢，看着青冥界的天空被小院的老桂树取代，看着阳光从冷白色变成温暖的金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一丝极淡的人间烟火气。

　　它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

　　空气中的味道太杂了。桂花香底下压着石砖缝里的土腥气、老木头被太阳晒透的干燥气味、远处飘来的油烟味，还有无数种它分辨不出的东西混在一起。青云的鼻子快速翕动了几下，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又猛地收缩。

　　“好多……好多味道……同时……”它的意念变得含混。

　　李爻一低头看了它一眼。青云趴在包沿上，脑袋没有刚才昂得那么高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往下垂了半截。“困了？”

　　“不是困……是……重。身体变重了。翅膀也重。尾巴也重。眼睛也重。”它的尾巴尖软塌塌地搭在包沿外面，完全垂着，不像平时那样轻轻晃动。鳞片上那层淡青色的光泽比在青冥界时暗淡了些，像一盏灯被调低了亮度。

　　“这里没有灵气。你第一次过来，不适应是正常的。先睡，睡醒就好了。”

　　青云的意念含混地应了一声，已经不太成句了。它的瞳孔缓缓扩散又收缩，像在努力维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沉。浅金色的虹膜被垂下来的眼睑遮了大半，只剩一条细缝，里面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光。翼膜软趴趴地贴在背上，收拢的边缘都卷了起来。尾巴尖从包沿上滑下去，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李爻一托着登山包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中，青云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鳞片上那层青白微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