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传来的那丝异常灵气涟漪,如同一根无形的细针,轻轻刺破了矿区夜晚看似沉滞的表面平静,在秦默的心湖中,荡开层层带着警觉的波纹。
白天,一切如常。矿奴依旧麻木地搬运着矿石,监工们或懒散或凶狠地巡视,地火喷吐着永恒的暗红与燥热。但在秦默眼中,这片他已然初步熟悉的矿区,却仿佛被那丝涟漪,笼罩上了一层更加微妙、更加难以捉摸的纱幕。
“疑点”所在的区域,是矿区中心偏南的一片编号为“丙七”的贫矿区。这里的矿石品质低劣,出产有限,矿道相对老旧,开采的矿奴也多是些老弱或不受待见的。监工巡视的频率也比主矿区低得多。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有修士频繁活动,更不该在夜里,动用灵力。
是偶然路过?还是别有目的?
秦默没有轻举妄动。他白天巡视时,开始有意识地在丙七区多停留。他不再仅仅是目光扫过,而是会“无意”地问起一些矿奴,关于这片区域的开采历史、矿道情况、甚至是一些陈年旧闻。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或者纯粹的好奇。
从几个老矿奴畏畏缩缩、语焉不详的回答中,秦默得知,丙七区确实是个“不祥”的地方。几十年前,这里也曾短暂出产过品质不错的矿石,但后来不知怎的,矿脉突然变得贫瘠,而且经常发生小规模的、莫名其妙的坍塌,砸死过几个人。有人说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有说冲撞了地脉,后来开采就渐渐少了,成了如今半废弃的样子。矿奴们都不太愿意来这边干活,觉得晦气。
不干净的东西?冲撞地脉?秦默将这些模糊的传闻,与“疑点”的阴寒波动和昨夜那丝灵气涟漪联系起来,心中的疑窦更深。
傍晚收工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口要检查一处白天发现的、似乎有松动迹象的矿道支撑,独自一人,再次进入了丙七区深处那条主矿道。
矿道内光线昏暗,火把稀疏。白天的矿奴和监工已经离开,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和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尘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阴湿的气息。秦默的脚步很轻,如同猫行,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尤其是对“疑点”波动的感应。
“疑点”的波动,依旧如同昨夜之前一样,隐晦、微弱,被刻意束缚遮掩着,难以捉摸。昨夜那丝灵气涟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并不着急,只是缓缓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过矿道两侧的岩壁、地面,以及头顶。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装作检查岩壁,实则用手指轻轻触摸,感应岩石的温度、湿度,以及其中可能蕴含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
在深入矿道约百丈,经过一处岔路口时,秦默的指尖,在一块颜色略深、质地似乎也更加细腻的岩壁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岩石略有不同的、仿佛被某种锐利器物轻轻划过的粗糙感。痕迹非常浅,几乎与岩石天然的纹理融为一体,若非他刻意触摸,又有灵骸韵律增强的感知,绝难发现。
而且,这道痕迹的边缘,残留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非常新鲜的、带着锐利属性的灵力残留!虽然微弱到几乎要散尽,但秦默可以肯定,留下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很可能就是昨夜!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动用了某种金属性的、或者锋锐属性的灵力或法器,在这岩壁上留下了这不起眼的痕迹!是标记?还是不小心划到?
秦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仔细记下这个位置,然后,继续向前,更加仔细地搜索。
又走了数十丈,矿道开始向下倾斜。这里已经远离了开采区域,废弃的矿车和工具残骸更多,灰尘也更厚。空气中的阴湿感更重,那股被束缚遮掩的阴寒波动,也似乎稍微清晰了一丝。
就在前方矿道转角处,一块从顶部坍塌下来的、半人高的巨石旁边,秦默的目光,骤然一凝。
巨石底部的阴影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几个非常浅的、几乎要被自身滑落的灰尘重新掩盖的脚印!脚印不大,比秦默的脚略小,形状也比较秀气,不像是常年干粗活的矿奴或监工所留。脚印边缘,同样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似乎是踩踏时不经意间泄露的,与岩壁上那道划痕的灵力属性,隐约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内敛、纯净。
这脚印,是新的!最多一天!而且,留下脚印的人,修为不低,至少能较好地控制自身灵力,但似乎对这矿道环境不太熟悉,或者有些匆忙,才在灰尘上留下了这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秦默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只有三两个,延伸向转角后面,便消失了,似乎那人到了这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可能是原路返回,也可能是用了什么方法,消除了后续的足迹?
他站起身,看向转角后面。那里,矿道继续向下,更加幽深黑暗,但似乎已经到了尽头,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布满开凿痕迹的岩壁,并无岔路。
难道“疑点”的入口,就在这里?这面岩壁后面,另有乾坤?
秦默没有贸然去探查那面岩壁。他牢记着王管事提到的封禁阵法——能迷惑感知,让站在封禁口的人也难以发现。如果“疑点”真是一处被封禁的泄露点,入口必然被阵法遮掩。贸然触碰,可能触发警报,或者陷入危险。
他记下这里的所有细节,包括岩石的纹路、周围的参照物,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丙七区矿道。
回到甲三号石屋,天色已完全黑透。秦默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坐在黑暗中,将白天的发现,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昨夜“疑点”异常波动,今日发现新鲜灵力和脚印,目标指向丙七区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留下痕迹的人,修为不低,灵力属性锐利,似乎对矿区不算熟悉,但目标明确。是宗门派来检查封禁的?还是和王管事一样,知晓部分内情,前来探查的?或者是……孙老头的人?
若是宗门检查,为何选在深夜,且如此隐秘?若是王管事的人,他手下似乎没这等修为和灵力属性的。至于孙老头……他行事诡秘,倒有可能,但留下痕迹,似乎又不太像他那种老狐狸的风格。
还有一种可能——第四方势力。对这墨玉矿下的秘密感兴趣,并且已经察觉到某些迹象,开始暗中探查的势力。
无论哪种,对秦默而言,都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在一片“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独自摸索。有其他人,同样盯上了这里。而且,很可能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他必须加快行动了。至少要抢在对方发现更多,或者做出什么举动之前,摸清“疑点”的具体情况,以及那“第四方”的身份和目的。
但直接硬闯“疑点”入口,风险太大。或许……可以换个思路?对方既然来探查,就说明“疑点”的入口,或者封禁,可能存在某种“漏洞”或者“规律”,让他们得以进入或靠近。自己若能找到这个“漏洞”或“规律”,或许也能安全进入?
或者,更直接一点——守株待兔。既然对方昨夜来过,很可能还会再来。自己可以在附近潜伏,等待对方再次出现,跟踪观察,甚至……在合适的时候,接触或逼问?
但这也伴随着巨大风险。对方修为不明,目的不明,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人。一旦暴露,后果难料。
秦默思索良久,最终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利用监工身份,白天更加仔细地探查丙七区,尤其是那面岩壁周围,寻找可能存在的、阵法或封禁的蛛丝马迹,比如特殊的纹路、符咒、或者能量节点的细微差异。另一方面,在接下来的几晚,选择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在丙七区矿道深处潜伏,观察动静。同时,自身修炼不能放松,实力是应对一切意外的根本。
他拿出那几块自制的、粗糙的“阴玉符”,挑了其中感应最清晰、刻画纹路相对完整的一块,贴身挂在胸前,与清心玉佩并排。希望能借助它对同源波动的感应,在靠近“疑点”时,提供一些辅助。
接下来的三天,秦默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丙七区。他检查得更“认真”了,几乎每一寸岩壁,每一处坑洼,都仔细看过、摸过。他对矿奴的询问,也从泛泛的传闻,转向了更加具体的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孔在这一带转悠?”、“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等等。虽然矿奴们大多摇头,但秦默从他们闪烁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中,隐约感觉到,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在“关注”这片区域。
第三天下午,当他再次“检查”到那面可疑岩壁附近时,指尖无意中划过岩壁底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的缝隙。就在指尖触碰到缝隙边缘一块颜色略深、触感更加冰凉的卵石的刹那——
胸前那块“阴玉符”,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凉悸动!仿佛与那卵石,产生了某种共鸣!
秦默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不小心”踢开了那块卵石,露出下面被半掩的缝隙。他蹲下身,装作清理碎石,实则凝神细看。
缝隙很窄,深不见底。但就在缝隙内壁,距离洞口约寸许深的地方,秦默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但又隐隐构成一个残缺扭曲符号的暗色纹路!这纹路,与他手中暗红色碎片上的某些纹路,竟有几分形似!而且,纹路中,正散发着那股他熟悉的、被束缚遮掩的阴寒波动,只是更加微弱、更加内敛。
找到了!这就是“疑点”封禁或者入口的“节点”之一!这纹路,很可能与封禁阵法有关!而“阴玉符”因为蕴含了灵骸韵律和同源能量,能与之产生微弱共鸣!
这发现让秦默精神大振。他没有试图去触碰或破坏那纹路,只是牢牢记住了它的位置、形态和能量特性。然后,他将碎石重新拨回,掩盖好缝隙,起身离开。
当晚,子时初。
秦默再次潜入了丙七区矿道。他没有去那面岩壁,而是在距离岩壁约三十丈外,一处相对宽敞、又有几块巨大废石可以藏身的废弃岔道内,潜伏了下来。他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石,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废石的缝隙,死死盯着岩壁方向。胸前“阴玉符”传来持续的、微弱的冰凉感,帮助他感应着“疑点”波动的任何细微变化。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慢流逝。矿道内只有偶尔滴落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响。
一个时辰过去了,毫无动静。
两个时辰,依旧死寂。
就在秦默感觉四肢有些僵硬,考虑是否要暂时退去时,他胸前“阴玉符”传来的冰凉感,忽然毫无征兆地,增强了一丝!紧接着,那面岩壁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水波荡漾般的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在这死寂的矿道中,对秦默敏锐的感知而言,不啻于投入深潭的石子!
来了!
秦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微微收缩,将呼吸压制到近乎于无。
只见那面原本看似普通的岩壁,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扰动”下,表面竟然如同水纹般,荡开了一圈圈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涟漪中心,那片被秦默发现纹路的缝隙附近,暗色纹路微微亮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紧接着,岩壁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一道略显纤细、穿着深灰色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一块同色面巾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渗”出一般,缓缓由虚转实,显现在那里!
此人身材不高,略显单薄,但站姿笔挺,气息内敛,赫然是醒脉六层的修为!而且,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锐利、纯粹,带着一股隐隐的锋寒之意,正是秦默之前发现的、在岩壁划痕和灰尘脚印中残留的灵力属性!
蒙面人显身后,警惕地四下张望了片刻,显然并未发现三十丈外、完全与黑暗和岩石融为一体的秦默。然后,他(从身形判断,更像“她”)迅速走到岩壁前,伸出右手,五指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快速在岩壁上几个特定的位置,虚点数下。
随着她的动作,岩壁上那暗色纹路幽光大盛,随即,岩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比外界浓郁、精纯了数倍的阴寒气息,夹杂着更加古老陈腐的味道,从洞口中涌出!
蒙面人毫不犹豫,闪身便钻了进去。岩壁随即在她身后无声合拢,恢复了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锐利灵力和阴寒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秦默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果然有人!而且,此人修为比自己高,对这里显然有所了解,掌握着开启“入口”的方法!她进去干什么?探查?取物?还是……加固封禁?
他强压下立刻跟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对方修为高出自己一层,又在暗处,自己贸然跟进,与送死无异。而且,那入口显然需要特殊手法开启,自己不会。
他耐心地等待着,将刚才蒙面人开启入口的手法,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落点的位置和顺序,都死死记在脑海。同时,也仔细感应着入口合拢后,岩壁和“阴玉符”传来的波动变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岩壁再次无声滑开。蒙面人的身影闪出,手中,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用黑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物件。她出来后,再次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迅速在岩壁上虚点几下,关闭入口。紧接着,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灰色的残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矿道出口方向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尽头。
秦默依旧潜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且无其他人出现后,他才缓缓从藏身处走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走到那面岩壁前,凝神感应。“阴玉符”的冰凉感依旧,岩壁的波动也恢复了之前的隐晦。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后面,竟隐藏着如此秘密?
蒙面人拿到了东西。那会是什么?碎片?典籍?还是别的什么与“矿瘟”相关的物品?
她的身份,依旧成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非矿上之人,也未必是玄天宗弟子——玄天宗弟子,何需如此鬼鬼祟祟,蒙面夜行?
秦默的目光,投向蒙面人消失的矿道方向,眼神幽深。
看来,这墨玉矿的秘密,牵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转身,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今晚的收获,已经足够。他知道了“疑点”入口的确切位置和开启手法(虽然未必完全),确认了“第四方”势力的存在和部分特征,也明确了对方的目标(进入取物)。
接下来,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调整策略。是尝试模仿手法,进入“疑点”一探?还是继续潜伏,等待更多线索,或者……想办法,弄清楚那蒙面人的身份和目的?
无论选择哪条路,有一点毋庸置疑——墨玉矿这潭水,因为今夜这蒙面人的出现,被彻底搅动了。
而他自己,已然身在漩涡中心。
夜风穿过废弃的矿道,呜咽如泣,仿佛在低语着那些被深埋地底、永不为人知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