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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5.《蓝眼病》(十一)

昨日之书 柏灵的笔 4486 2026-04-22 15:08

  “真实性?”

  瓦勒流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孩童骄傲地宣称‘因为大地看起来是平的,所以地球就是平的。’

  “安瑟伦医生,你是认为我们在伪造病历吗?”

  迎着他的目光,我挺直了腰板,将刚才在走廊里、在落地窗前翻滚已久的困惑一一吐出

  “不,所长先生,依我看来,病毒就是病毒。只要它还是一团包裹在蛋白质外壳里的核酸,就一定遵循严谨的生物化学规律。

  它可能引发极其罕见的器质性病变,破坏脑部的神经递质传递,导致极其严重的幻听、幻视和精神分裂。但它绝对不会让桌子长出钟表,不会让火焰悬浮,更不会让人变成拥有所谓‘灵场’的超人!”

  “再者,手性的朊病毒?这在自然界中根本不应该存在,至少不应该出现在地球的生物圈内。大自然没有理由进化出这种违背基础演化逻辑的怪物。

  更荒谬的是,它居然会被切伦科夫辐射的蓝光所激活?这太违反常理了!生物大分子不是光敏二极管!它们没有那种能量跃迁的接收机制!

  “所长先生,我并非质疑你们伪造病例,但我认为,以架构研究院现在的技术水平,制作一段以假乱真的CG,甚至欺骗在场所有专家的眼睛,并非难事。即使是我这种不懂视觉特效的人,也知道现在的人工智能生成技术到了何种地步。”

  一口气说完这些,我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他那无懈可击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瓦勒流斯静静地听完我的长篇大论,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悦。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触碰了一下水母悬浮体的蓝色外壳。指尖接触的瞬间,表面的光晕如同水波般散开,在半空中投射出一段复杂的螺旋分子结构。

  接着,他问出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

  “什么是‘真实’?安瑟伦,你相信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唯一的现实吗?“

  听完,我微微皱眉,随即毫不犹豫地断言:

  “现实就是现实,桌子就是桌子,时钟就是时钟,这都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瓦勒流斯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的佛罗伦萨。意味深长地说:

  “不,现实仅仅是一种幻觉,尽管它是一种非常持久的幻觉。“

  “我是研究病毒的,如果您想探讨唯心主义,或许去楼下左转找个神学院的教授更为合适。“我语气生硬,试图把话题拉回生物学的主场。

  “我在谈物理,博士。而且这正是一位物理学家的名言。“

  瓦勒流斯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接着,他走到办公桌旁,手指轻轻划过桌面的边缘。

  “另外,关于‘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点,我想请你回忆一下‘双缝干涉实验’。“

  双缝干涉实验?

  这个物理学的著名实验我当然知道,它证明了光同时具有波和粒子的二象性。但我不明白在这个探讨致命传染病的关头,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基础常识。

  面对我抛出的疑惑目光,他没有解释,而是像一位温和的导师在考察学生一样,询问:

  “那么,你一定记得其中的‘观察者效应’吗?可否为我复述一遍?“

  这简直是对我智商的轻视。我有些气结,但还是组织语言,做出了严谨的解答。

  “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简单来说,一个粒子的状态,在被观测前是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也就是概率云。

  正是‘观测’这个行为,导致了它的波函数坍缩,使其从波和粒子的概率云变成了我们眼中的确定现实。----换句话说,观测者决定了微观粒子的最终状态。这是量子物理学的基础。”

  “完全正确。”

  瓦勒流斯站起身,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双手背在身后,俯瞰着这座文艺复兴的古老都城。

  “但你不觉得很费解吗?一个粒子的性质,只取决于看或者不看。

  这就像一场足球比赛的结果不取决于队员的体能,不取决于风力,也不取决于教练的战术,而是仅仅取决于你家的电视有没有打开。只要你没开电视,这场球赛就处于既赢又输的叠加态。”

  我承认这比喻很生动。

  “但这和蓝眼病有什么关系?病毒是宏观层面的大分子结构,它不适用微观量子力学的叠加态!”

  “关系很深,”他说,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不过,在我解释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他走到书架旁,随手从第三排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那个动作漫不经心,我觉得,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在给我留出一点缓冲的时间。

  “你读过一本叫《醉步男》的科幻小说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对虚构的小说缺乏兴趣。”

  这是实话。我的书架上摆的是《柳叶刀》的合订本,是流行病学的统计模型。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阅读那些建立在想象力而非数据之上的东西。

  “那不奇怪,这是一本古早的日本科幻。”

  瓦勒流斯摊开空无一物的手,像是在分享一个迷人的秘密般介绍起来:

  “其中,这位作者曾对观察者效应进行了极其大敢的猜想:

  他认为,我们以为的‘时间连续性’,其实也是由人类大脑统一的观测而稳定坍缩出来的结果。

  假如使用特殊的超声波医疗仪器,将大脑中感知时间的特定区域破坏,时间的波函数就会开始发散。导致时间这一概念,被以‘错误的形式’坍缩。

  于是,故事的主人公-血沼就能进行随机的时间旅行,甚至让自己不停地以各种形式,各种身份,在过去和未来随机出生。”

  最终,名叫血沼的男人也不再辨别时间的方向,最终在不断变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中迷失,成为了一名疯言疯语的醉步男”

  我听后,不由得笑了一声,感觉先前的忐忑不安都显得有些滑稽。

  ”所长先生,科幻是科幻,科学是科学.....如果靠改变脑部结构就能进行时间旅行,那就是纯粹的文学臆想了。“

  “遗憾的是,这本书所提出的科幻理论,至今在量子力学领域无法被严格验证为伪。”

  我的笑意淡了一些。

  “宇宙不仅比我们想象的要古怪,而且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古怪。”他轻声念出J.B.S.霍尔丹的名言,随后继续说道,

  “由此,根据量子力学,这本书还衍生出一个更大的假设——”

  “我们所处的这个宏观世界——引力、热力学、电磁力、光速不变——之所以呈现出你所熟悉的物理法则,其实可以看作是亿万年来,宇宙里所有的生命,包括我们全人类,用我们的眼睛、我们的感官,进行‘共同无意识观测’后,坍缩成的稳定结果。”

  “而我们的潜意识一直坚信,这个宇宙的公理就像诗歌一样美丽、自洽,永远呈现出我们所熟悉的模样。这种坚信,这种全人类的共识,反过来加深了观测的结果,将现实的混凝土浇筑得无比坚固。”

  “......这个假设,”我思索片刻,斟酌着措辞:

  “在逻辑上,有一定的自洽性。但它的前提是将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从微观粒子层面无限放大到宏观宇宙层面。这个跨度太大了。难道宏观世界因为我不去看月亮,月亮就不存在吗?”

  “你说得对,”瓦勒流斯转过身,在落地窗向前一步,与我刚才站立的位置重合:

  “所以,现在,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不妨假设这个书中理论为真,并且继续推理......”

  假如……能被‘错误的形式’观测并坍缩的,不仅仅是时间呢?

  “而是……我们所熟知的物理规律和宇宙常数呢?”

  窗外,一只鸽子从教堂的穹顶掠过,在金色的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视野之外。我看着那道弧线消失的地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缓慢地、不情愿地运转起来。

  “而此时,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个‘错误’的观测者呢?”

  瓦勒流斯步步紧逼,“一个……大脑结构被某种病毒彻底重塑,感官构造发生异变,观测世界的方式完全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底层逻辑的观测者。当它‘看’向世界时,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何宙工程师那张长着蓝色眼球的脖子,闪过那些变成受精卵的医护人员,闪过长出獠牙的时钟。

  “它会不会强迫现实的波函数,按照另一种法则进行‘错误坍缩’?”

  我忽然意识到,瓦勒流斯在说什么。

  “在那个瞬间,无数微观粒子开始发生异宇宙衰变,宏观的退相干效应被打破,从而形成一个局部的物理场。

  在这个区域内,引力常数改变了,物质形态转化了。玻璃变成沙子,人可以短暂悬浮,桌子长出肉体组织,时钟长出獠牙......

  我们称之为‘超自然现象’,但在那个错误观测者的逻辑里,那才是‘正常’的物理现象。这一切的发生,在量子力学层面,那只是因为观测者的参数变了。“

  所以,那个‘错误观测者’.....就是那些被手性朊病毒感染,并在切伦科夫辐射下进入第三阶段的......蓝眼病患者?

  我被这番理论震撼了。

  这时,我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此刻正悬在书桌边缘,脑袋上那圈金属光环在书房里泛着冷冽的白。他侧着头,表情平静,像一个在博物馆里看展览的游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保持着某种礼貌而疏离的兴趣,却并不打算介入。

  不。不对。

  很快,我的大脑本能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所长先生,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我立刻反应过来,语气冷冷道,目光直逼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作为一名信奉生物科学的学者,我极不赞同这种荒谬的推论!”

  瓦勒流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眉梢,示意我继续。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感染者的脑神经被阮病毒破坏得足够彻底,他们就能变成疯子,然后凭借幻觉重塑宇宙的法则?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如果疯子的幻觉能改变现实,那精神病院早就成了宇宙中心了!我们这些科研工作者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若真如此,那不仅仅是生物学的灾难,也是一场对物理法则的毁灭袭击了吧。

  我暗暗思忖,一边走向书桌旁的椅子,但没有坐下,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嘴上的反击也愈发犀利。

  “另外,由于观察者效应只适用于微观领域!并且,那需要借助极其精密的电子显微镜和粒子加速器等仪器才能实现。怎么可能靠一个精神病人的肉眼,去引起宏观层面、甚至一座房间的波函数坍缩?!“

  我盯着瓦勒流斯,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又能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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