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贵带来的、关于“万骸墟”的骇人信息,如同冰冷的墨汁,无声地浸染、渗透,最终在秦默的心湖中沉淀为一片深沉、粘稠、难以化开的凝重阴影。上古战场,强者尸骸,终结之力,散落的碎片,镇守的“活死人”……这些词语所构建的图景,其恐怖与宏大,远超他之前所有的想象。
与之相比,王管事的死,执法堂的调查,甚至宗门即将派来的金丹长老,似乎都成了这场宏大悲剧开演前,微不足道的序曲插曲。
但正因如此,秦默的心,反而在短暂的惊涛骇浪后,迅速冷却、沉淀,最终化作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死寂与平静。恐惧依旧存在,但它不再沸腾,而是被冻结,被压缩,成为支撑他在这绝境中继续前行的、冰冷的燃料。
他重新坐回冰冷的石床上,没有立刻尝试去研究匿息囊或金属薄页。在执法堂驻地,在至少一名醒脉后期、甚至可能触摸筑基门槛的执剑弟子(陈默)的眼皮底下,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一个相对“安全”的间隙。
他闭上眼睛,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再次内视己身,仔细体会、巩固着醒脉六层那刚刚突破、尚未完全掌控的、全新的力量感。
丹田内,那缕“暗曜银色”的灵骸真气,如同夜色中最沉的星河,缓缓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带来一种与天地间某种更深邃、更冰冷规则隐隐共鸣的奇异感受。经脉的酸胀和细微裂痕,在灵骸真气的自发温养下,正在极其缓慢地愈合、弥合。眉心祖窍的“灵光”稳定如星,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清晰,他甚至能隐约“听到”石屋外不远处,陈默那悠长、沉稳、带着淡淡锐利气息的呼吸节奏,以及更远处,矿区在夜色笼罩下,那压抑不住的、混乱而微弱的能量涟漪——那是恐慌、是绝望、是某种无形的压力正在累积、即将爆发的征兆。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神,沉入脊骨处那截琉璃灵骸。这一次,不再像以往那样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壁障,而是仿佛能“触摸”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如同冰川深处暗流的、更加本源、更加冰冷的“韵律”。这韵律,与他丹田内的灵骸真气,与他领悟的灵骸韵律,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浩渺、也更加……难以理解。
这,就是来自“万骸墟”的力量吗?灵骸,果然是那恐怖绝地的一部分?自己,到底融合了一个什么东西在身体里?
疑问没有答案,但这份“联系”的加深,却让秦默对自身的力量,有了一丝更本质的把握。他隐隐觉得,如果能更深入地理解、甚至掌控这灵骸的本源韵律,或许……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源自“万骸墟”的危机时,自己能多出几分独特的应对之能。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缺乏的东西。
顾长风的最高级别“剑令”已经发出。以玄天宗对“墟力污染”(从顾长风的称呼看,宗门显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的重视程度,金丹长老和“镇魔殿”高手的到来,恐怕不会太久。快则明日,慢则后日,这墨玉矿,就将迎来决定性的剧变。
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
他首先考虑的,是匿息囊。这件能瞒过筑基修士感知的保命之物,必须用在刀刃上。是现在就用,尝试在执法堂的监控下做些什么(比如研究金属薄页)?还是留到金丹长老到来、局势彻底混乱、甚至封禁崩溃的绝命时刻?
几乎不需要太多权衡,秦默就选择了后者。现在使用,风险大(可能被更高明的探查手段识破),收益却未必高(在驻地内研究薄页,环境受限)。而留到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这十二个时辰的绝对隐匿,或许就是他绝境翻盘、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他将匿息囊小心地藏入怀中一个最贴身、也最不起眼的内袋,用针线粗糙地缝了几针固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接下来,是金属薄页。这东西,必须尽快研究。上面很可能记载了关于“万骸墟”碎片、封禁、甚至“守陵人”的关键信息,或许能为他指明一条生路,或者……找到利用灵骸力量的方法。
但在执法堂驻地,直接拿出来研究,无异于自寻死路。必须想办法,创造一个“安全”的间隙。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暂时离开这间石屋,去到某个相对僻静、无人打扰之处,并且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夜色,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寅时过半,远处矿区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或惊呼声,也渐渐稀疏下去,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仿佛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死寂。
忽然,石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由远及近,迅疾无比!
不是陈默!陈默的气息沉稳,守在外面几乎没动过。这来者速度极快,气息虽然极力收敛,但依旧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锋锐和……血腥气!修为绝不在陈默之下!
秦默瞬间警觉,从石床上无声站起,右手虚握,体内灵骸真气悄然流转,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陈师兄!”一个刻意压低、但带着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周霆,那个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执剑弟子。
“何事?”门外,陈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显然,周霆的突然到来,也让他有些意外。
“顾师兄紧急传讯,丙七区那边……有变!”周霆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封禁节点波动骤增,有不明阴气泄露,在矿道内形成了小范围的‘阴煞雾’,已经有两名靠近查探的巡夜矿奴被卷入,生死不明!顾师兄命你我立刻前去,协助稳定局面,压制阴气扩散!”
丙七区又有变?阴煞雾?秦默心中一凛。是封禁破损加剧?还是……蒙面人势力,或者“守陵人”在暗中搞鬼?
“此地……”陈默似乎有些犹豫,看了一眼秦默所在的石屋。
“顾师兄有令,此地暂时由张副管事加派人手看守,不得有失。事态紧急,阴煞雾若扩散,恐酿成大祸!快走!”周霆催促道。
短暂的沉默。显然,陈默在权衡。最终,顾长风的命令和阴煞雾扩散的威胁占了上风。
“好!走!”陈默不再犹豫,沉声道。随即,门外传来两道迅疾的破风声,迅速远去。
走了!陈默和周霆都被调走了!虽然换成了张副管事的人看守,但那些普通监工和护卫,对秦默而言,形同虚设!
机会!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短暂的安全间隙!
秦默没有丝毫犹豫。他先是侧耳倾听,确认陈默和周霆的气息确实远去,并且外面暂时只有几个杂乱、微弱的呼吸声(应该是张副管事派来的看守)后,他立刻从怀中,摸出了那个脏兮兮的兽皮匿息囊。
按照张阿贵所说,捏碎里面的“匿息珠”。
他用拇指和食指,隔着兽皮,轻轻一捻。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从囊中传来。随即,一股清凉、略带草木灰烬气味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能量流,从匿息囊中渗出,瞬间扩散,将他全身笼罩。
秦默立刻感觉到,自己体表的温度、心跳、呼吸、乃至体内真气的自然流转波动,都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迅速“淡化”、“隐匿”,仿佛他整个人,从“存在”的层面,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隔绝一切探查的纱衣。甚至连他自己,如果不刻意去感知,都会下意识地“忽略”掉自身的存在感。
好神奇的匿息囊!张阿贵这次,真是送了一份大礼!
他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取出那片金属薄页。在匿息囊的作用下,他无需担心气息外泄,但动作依然要轻,不能发出太大声音。
他走到石屋最内侧、光线最暗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盘膝坐下,将金属薄页放在膝上,然后,从怀里又摸出了那瓶“明目清心水”,滴了两滴在眼中。
微凉的药水刺激着眼球,带来短暂的酸胀感,随即,视线变得更加清晰,尤其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金属薄页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极其细微的古老文字和图案,似乎也清晰了一丝。
他凝神,仔细看去。
薄页上的图案,主体确实是之前看到的,那被无数锁链纹路束缚、镇压在深渊中的、由碎片和“胶质”组成的巨大扭曲阴影——“万骸墟”碎片。而在深渊上方,那几个施法人形中,手持四方“镇物”的那个,其面容似乎比其他几个稍微清晰一点点,能隐约看出,其额头正中,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竖着的、如同闭合眼睛般的奇异纹路!
这个纹路!秦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纹路,他见过!不,是感应到过!与他体内灵骸深处,那股最本源的冰冷韵律,隐隐有几分形似!难道,当年主持封禁此处的金丹长老(或其他人),也拥有与灵骸同源的力量?或者,这纹路本身就是某种控制、利用“墟力”的印记?
他强压激动,继续看向图案旁边的那些古老文字。文字扭曲如蛇,他一个不识。但当他尝试着,将心神沉入灵骸韵律,用那种冰冷、终结的“感觉”,去“触摸”、去“感应”这些文字时——
异变突生!
金属薄页上,那些原本死寂的文字,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竟然泛起了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涟漪!几个最靠近中心图案的、笔画也最扭曲的文字,在涟漪中,竟然缓缓“融化”、“重组”,在他意识中,化作了几个他能“理解”的、冰冷而古老的意念片段!
“镇……以……‘墟眼’……锢……万骸……余烬……”
“锁……以……‘九幽链’……封……死寂……归途……”
“钥……藏……于……‘门’……后……心……”
“墟力……散……则……陵……崩……万灵……寂……”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秦默心神剧震!
墟眼?是指那个四方“镇物”吗?还是指别的东西?九幽链?是指封禁的锁链纹路?钥藏于门后心?钥匙藏在门的后面?心里?是指开启入口的手法,就隐藏在……入口本身,或者,需要某种特定的“心”境或条件?
而最后一句“墟力散则陵崩,万灵寂”,更是触目惊心!似乎在警告,如果“墟力”(万骸碎片的力量)彻底散逸,陵墓(封禁)就会崩溃,万物生灵都将归于死寂!
这薄页,果然是当年封禁者留下的关键记录!虽然残缺,但价值无可估量!
秦默强忍着立刻继续“解读”的冲动。他知道,匿息囊只有十二个时辰,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宝贵无比。他需要先消化已得到的信息,并判断哪些是当前最紧急、最有用的。
“钥藏于门后心”……这个“门”,显然指的是封禁入口。“心”……是指入口的中心?还是指……某种心灵层面的感应?难道,蒙面人使用的开启手法,并非唯一?还有更深层的、需要特定条件(比如灵骸韵律?)才能触发的真正“钥匙”?
这个念头,让秦默心中一动。如果真是这样,或许……自己可以尝试,用灵骸韵律,去沟通、甚至……控制那个入口?至少,是比蒙面人更加深入地理解那个入口?
但此刻显然不是尝试的时候。地点不对,时机也不对。
他将金属薄页上的信息牢牢记在脑海,然后迅速将其收起。接着,他又取出了“守陵人”留下的那片灰色玉片。
这片玉片,入手冰凉虚无,上面的符号黯淡无光。秦默尝试用灵骸韵律去接触,玉片毫无反应。他又尝试滴血,输入真气,甚至用“蚀灵指”的灰白光芒去刺激,玉片依旧如同最普通的石头,毫无动静。
看来,这东西的激发条件,或许更加苛刻,或者……需要特定的“时机”?
秦默不再浪费时间研究玉片,将其也收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后,侧耳倾听。
外面的看守似乎有些焦躁,低声交谈着。
“……真邪门,丙七区那边又出事了,听说冒黑雾了,沾上就死!”
“顾执事他们都去了,应该能压住吧?”
“难说……这矿区越来越邪性了。王管事刚死,那边就出事,我看啊,八成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少胡说!小心被执事们听见!咱们看好里面这位就行了,其他的,少打听!”
听着守卫的交谈,秦默心中快速盘算。陈默和周霆被调去丙七区处理阴煞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顾长风必然也在那边坐镇。现在,确实是离开这石屋,去做些事情的绝佳时机!有匿息囊在,只要小心避开可能的筑基期神识扫视(目前矿区应该没有),那些普通守卫根本发现不了他。
去哪里?做什么?
回“瘟道”密室?太远,而且那里靠近“源点一”,可能也不安全。
去丙七区附近,观察情况?风险太大,容易被顾长风或阴煞雾波及。
或许……可以去矿区外围,那些被标记为“污染点”的洞穴,利用那里的阴寒环境和“红苔”,进一步巩固修为,并尝试更深入地感悟灵骸韵律?同时,也能暂时远离风暴中心。
打定主意,秦默不再犹豫。他轻轻拉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匿息囊的效果依然存在,门外的守卫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在低声交谈。
他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门缝,贴着墙根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矿区错综复杂的建筑和废料堆的阴影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匿息囊的掩护,秦默很快便离开了执法堂驻地范围,朝着矿区西侧,他标记的第一个“污染点”——“西点”所在的那处断崖潜去。
一路上,他小心避开了几队明显增加了人手的巡逻队。整个矿区,笼罩在一片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之中。地火的光芒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映照着一张张惊恐、麻木、或绝望的面孔。
秦默的心,如同他脚下的步伐,沉静而冰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当金丹长老降临,当“万骸墟”的力量彻底失控,眼前这一切,或许都将化为乌有。
他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找到出路。
很快,他来到了西点所在的断崖。熟练地攀爬而下,钻进那个被藤蔓遮掩的岩缝,再次进入了那个小小的、布满“红苔”和阴寒气息的洞穴。
匿息囊的效果还在,他无需担心气息外泄。他盘膝坐在洞穴中央,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先将金属薄页再次取出,在脑海中反复咀嚼、推演着那几句得到“解读”的信息。
“镇以‘墟眼’”、“锁以‘九幽链’”、“钥藏于门后心”……
尤其是最后一句“墟力散则陵崩,万灵寂”,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蒙面人取走了“镇物”(墟眼?),破坏了部分“九幽链”(封禁阵纹),导致墟力持续泄露。若不能及时补上,封禁崩溃,似乎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崩溃……
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想办法。要么,找到蒙面人,夺回“镇物”,尝试修补。但这希望渺茫。要么,找到其他的、稳定或控制墟力的方法。金属薄页上提到了“钥”,或许就是关键。而这个“钥”,似乎与“门”和“心”有关。
他的心……是指灵骸吗?如果是,那“门后心”,是否意味着,需要以灵骸为引,去沟通、甚至掌控封禁入口,从而获得某种更深层的控制权?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有点头绪的方向。
他决定,在巩固修为之余,尝试以灵骸韵律,更深层次地去感应、沟通怀中那几块碎片(尤其是那块已经废掉的最大碎片残骸,以及那块小碎块),看能否找到与“门”或“墟力”更深的联系。
他将碎片取出,放在面前。然后,服下最后一粒“玉髓丹”,开始运转灵骸真气,同时,将心神彻底沉入灵骸韵律之中,尝试着,以那种冰冷、终结的波动,去“包裹”、“渗透”面前的碎片。
时间,在这隐秘的洞穴中,再次缓缓流逝。
洞穴外,墨玉矿的夜,愈发深沉。地火的光芒,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那从地底、从人心深处弥漫开来的、更加浓郁的黑暗所吞噬。
而在丙七区方向,那骤然爆发、又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阴寒波动,以及偶尔传来的、低沉而恐怖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与嘶鸣,如同这漫漫长夜中,一声声愈发急促的、预示着毁灭来临的——
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