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只有“红苔”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红微光,映照出秦默盘膝而坐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身影,以及他面前那几块静静摆放的、冰冷的碎片。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心神彻底沉入灵骸韵律的冰冷深处,尝试着与面前碎片的残余波动建立更深层的、超越简单能量引导的联系。
最大那块碎片,已然黯淡无光,如同顽石。灵骸韵律扫过,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灰烬般的冰冷回应,记录着其曾经蕴藏的、被秦默汲取殆尽的磅礴能量。小碎块上的邪异纹路,在韵律触及时会微微发亮,传递出断续、混乱的怨毒意念碎片,但很快又被更本源的冰冷韵律镇压、驱散,无法构成有效信息。
秦默没有气馁。他将目标,转向了第三块、也就是“瘟道”深处得到的那块体积居中、纹路繁复的碎片。这块碎片,他还未来得及吸收其核心能量,只是用灵骸韵律镇压、安抚了其中暴戾的邪念,将其转化为相对稳定的能量源。此刻,当他将全副心神沉入灵骸韵律的深层波动,并尝试将这种波动,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刺入”这块碎片最核心、那些最复杂、最扭曲的纹路交汇之处时——
异变再生!
那块碎片的中心,几道最深暗的纹路,猛地亮起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都要邪异的暗红血光!一股远比当初镇压时更加精纯、但也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死亡与寂灭的冰冷意念,如同被从最沉眠中惊醒的古老凶兽,顺着灵骸韵律的“探针”,狠狠反冲回来!
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怨毒和嘶嚎,而是一幅幅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的画面碎片,瞬间在秦默意识中炸开!
•无尽黑暗的虚空,无数星辰燃烧、坠落、熄灭……
•难以想象的、庞大到遮蔽星河的阴影彼此撕咬、碰撞、碎裂……
•粘稠如血的、散发着终结气息的暗红色“海洋”,吞噬、溶解着一切落入其中的物质与能量,包括那些崩碎的阴影碎片……
•一双巨大到无法形容、空洞、燃烧着冰冷暗红火焰的“眼睛”,在“血海”深处,缓缓睁开,漠然注视着虚空的毁灭与新生……
•最终,那“血海”连同其中的无数碎片与那双眼睛,被数道横贯星河的、闪耀着不同光芒(金银青白)的锁链纹路强行切割、封印、拖拽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其中一小片暗红,拖拽着几道断裂的锁链虚影,坠入了一片燃烧着地火的荒芜山脉(墨玉矿?),深深嵌入地脉,引发山崩地裂,岩浆横流,死气弥漫……
•许多模糊的、穿着古朴服饰的人影,围绕着那片嵌入大地的暗红区域,布下层层光幕与锁链(封禁阵法),最终,将一枚四方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物件(镇物?),置入阵法核心……
•画面最后,是那双巨大的、空洞的暗红眼睛,隔着无尽时空与封禁,似乎……朝着秦默“看”了一眼!*
“轰——!”
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冰冷与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秦默的心神彻底淹没!他仿佛直面了宇宙的终结,万物的寂灭,以及某种……无法理解、无法名状、仅仅“存在”本身便是终极恐怖的意志残留!
“噗!”
秦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离体,竟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暗红色的冰晶,噼啪落地。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眉心祖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刚才那一眼,已经对他的灵魂造成了某种深层次的冲击和“污染”!
好可怕!这就是“万骸墟”碎片中残留的、关于其来源的记忆片段吗?那场波及星河的上古之战,那恐怖的暗红“血海”(万骸墟本体?),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最后那跨越无尽时空的、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眼!
那不是错觉!那碎片中残留的意念,或者说,是“万骸墟”本源的某种特性,似乎能“感应”到灵骸的存在,甚至能……进行某种层面的、跨越封禁的“注视”?!
秦默心中冰寒一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守陵人”会说自己是“唤醒门”的人,为什么会对拥有灵骸和“钥匙”的自己如此“关注”。自己体内的灵骸,与这“万骸墟”碎片,恐怕有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更本质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同源!否则,无法解释那种跨越时空的、诡异的“对视”感!
他连忙切断了与碎片的灵骸韵律连接,并全力运转灵骸真气,冲刷、涤荡着心神和经脉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恐怖的“污染”感。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源自灵魂的战栗和眉心撕裂般的疼痛,才缓缓平复下去。
但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无法磨灭。
“万骸墟”……远比张阿贵描述的更加恐怖。它不是简单的“强者尸骸汇聚地”,更像是一个有“生命”、有“意志”的、代表着某种终极“终结”与“归墟”概念的恐怖存在被打碎后,散落的碎片!那双眼睛……难道就是这“存在”残留的意志体现?
而玄天宗当年那位金丹长老布下的封禁,现在看来,更像是将一个极度危险、极度不稳定的“炸弹”,勉强包裹、压制,防止其彻底爆炸。蒙面人取走“镇物”,破坏部分封禁,等于是在这“炸弹”的外壳上,撬开了一道裂缝,让其中恐怖的力量开始加速泄露。
“墟力散则陵崩,万灵寂”。金属薄页的警告,绝非虚言。
必须尽快找到“钥匙”!找到控制、或者至少是稳定、延缓这“墟力”泄露的方法!否则,一旦封禁彻底崩溃,那双“眼睛”的主人的力量泄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别说墨玉矿,玄天宗,恐怕方圆万里,都将化为死地!
“钥藏于门后心”……
秦默咀嚼着这句话。经历了刚才与碎片意念的恐怖“对视”,他对“门”和“心”的理解,似乎又多了一层。
“门”,是封禁入口,是通往“万骸墟”碎片(陵墓)的通道。而“心”……可能不仅仅是指灵骸,更可能是指与“万骸墟”同源的、“钥匙”持有者的某种“核心本质”或“共鸣频率”。自己以灵骸韵律去沟通碎片,引来了那双“眼睛”的注视,这说明灵骸本身,或许就具备成为“钥匙”一部分的特质。
但如何用这“钥匙”去“开锁”或“关锁”?是像蒙面人那样,仅仅打开入口?还是能更深层次地影响封禁本身?
他需要实践,需要尝试。但绝不能在丙七区那个主入口尝试。那里现在是风暴中心,顾长风和执法堂盯着,而且靠近封禁核心,风险太大。
或许……可以找一个相对“安全”的、与“万骸墟”有联系,但并非核心的地方尝试?比如……“瘟道”深处那片“胶质”区域附近?那里也是泄露点,但与主封禁节点有距离,且相对隐蔽。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了。“胶质”区域本身就极度危险,而且靠近“源点一”,不确定性太高。在实力不足、对“钥匙”理解不深的情况下贸然尝试,是找死。
就在他心中念头飞转,权衡利弊之际——
“咚……嗡……”
一声极其沉闷、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之中的、如同巨大钟鸣般的震荡,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墨玉矿区!
不,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恐怖“墟”力的能量脉冲,以丙七区封禁节点为中心,猛然爆发,穿透了岩层,穿透了建筑,穿透了空气,直接作用在所有生灵的灵魂和感知之上!
秦默身处的洞穴猛地一震!头顶碎石簌簌落下!“红苔”的光芒剧烈摇曳、明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气息浓度,瞬间飙升了数倍!而且,这股阴寒之中,夹杂了一丝更加清晰、更加暴戾的、属于“万骸墟”的终结与混乱意志!
“钟鸣”?!是封禁进一步破损的信号?!还是……里面那东西,在主动“撞击”封印?!
秦默脸色剧变,霍然起身!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金属薄页和那几块碎片,都在这一声“钟鸣”传来的瞬间,产生了清晰的、带着恐惧和某种“呼唤”意味的共鸣!而他脊骨处的灵骸,也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剧烈的悸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同源的“刺激”!
“咔嚓——轰隆——!”
紧接着,更加清晰、更加剧烈的岩石崩塌和地动山摇的巨响,伴随着无数矿奴、监工惊恐欲绝的尖叫、哭喊,从矿区中心,尤其是丙七区方向,轰然传来!地面剧烈颠簸,岩壁开裂,仿佛整座矿山,都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陷落!
封禁……真的开始崩溃了?!这么快?!
秦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匿息囊的效果还在,但他能感觉到,这“钟鸣”和地动,并非单纯的物理现象,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能量冲击,匿息囊只能隐匿他的气息,无法让他免疫这种直接的、灵魂和感知上的冲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处洞穴位于悬崖,本就不稳固,在这等剧烈地动下,随时可能彻底坍塌,将他活埋!
他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将碎片、金属薄页等物收起,然后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洞穴!
外面,天……还未亮,但已非之前的黑暗。整个墨玉矿区的上空,被一种诡异、粘稠的、仿佛混入了暗红与灰白两色的、不断翻滚涌动的、如同污血般的“云雾”所笼罩!这“云雾”低垂,几乎压到了矿区最高的建筑顶端,其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电光无声流窜,散发着令人窒息、绝望的恐怖威压!
空气中,硫磺味早已被一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腐烂、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仿佛万物终末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所取代!呼吸一口,都感觉肺部刺痛,灵魂发冷!
大地依旧在剧烈震动,远处,丙七区方向,已经升腾起一道粗大的、接天连地的、不断扭曲、扩张的暗红色、夹杂着漆黑阴影的、如同龙卷风般的恐怖气柱!气柱所过之处,岩石化为齑粉,建筑无声崩塌、湮灭!无数逃窜的矿奴、监工,被卷入其中,瞬间便化为一团团爆开的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暗红气柱吞噬、同化!
“阴煞雾”爆发了!而且是以这种毁天灭地的方式!这已经不是“雾”,而是“墟力”泄露形成的、毁灭一切的死亡风暴!
顾长风他们呢?!执法堂的弟子呢?!
秦默目光扫过,看到在远离那暗红气柱的矿区边缘,有数道银色、青色的遁光正在疯狂闪烁、冲突,与几道从地底、从阴影中突然窜出的、气息诡异、悍不畏死的黑影(是蒙面人势力?还是“守陵人”所说的“不该存于世间的怪物”?)激烈交战!剑光纵横,法术轰鸣,但在这毁天灭地的“墟力气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完了!墨玉矿,完了!封禁的崩溃,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猛烈!金丹长老还未到,灾难已经降临!
必须立刻逃走!朝着远离矿区、远离那暗红气柱的方向逃!匿息囊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只要不被那气柱正面击中,或者被混战波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默将灵骸真气运转到极致,脚下步法施展,身体如同鬼魅,在剧烈颠簸、不断崩塌的地面、建筑废墟和疯狂逃窜、哭喊的人群缝隙中,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矿区西侧、远离中心的方向,亡命飞掠!
耳边,是山崩地裂的巨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九幽的、无数重叠的哀嚎与嘶鸣,是濒死者的绝望惨叫,是术法碰撞的爆炸声……眼前,是崩塌的世界,是喷涌的暗红,是吞噬一切的气柱,是漫天坠落的、燃烧的碎石和残骸……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就在秦默即将冲出矿区边缘建筑群,没入更远处山林的前一刻——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精纯、更加威严、仿佛能镇压天地、定住风火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天幕,骤然从极高的天穹之上,轰然降临!
这股威压,带着煌煌正道、凛然不可侵犯的炽热与锐利,瞬间将天空中那污血般的“云雾”撕裂、驱散了一大片!连那接天连地的暗红“墟力气柱”,似乎都在这股威压的冲击下,微微一滞,扩张的速度减缓了一丝!
紧接着,一道如同大日初升、煌煌炽烈、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剑光,自九天之上,撕裂苍穹,携带着斩断因果、劈开混沌的无上威势,朝着那暗红气柱的核心,悍然斩落!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湮灭,仿佛连这片天地都无法承受其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孽障!安敢在此造次!”
一个苍老、浩大、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怒意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金丹!是玄天宗的金丹长老!终于赶到了!而且,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直指“墟力”核心!
秦默逃窜的身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远超想象的金丹威压和那开天辟地般的金色剑光所慑,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刹那,回头望去。
只见那金色剑光,与暗红气柱狠狠撞在一起!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恐怖巨响,伴随着刺目到极致、将整个墨玉矿、乃至方圆百里都映照得如同白昼的金红二色混杂的光芒,猛然爆发!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毁灭的潮汐,以碰撞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有形无形的物质,无论是岩石、建筑、人体,还是之前残留的术法灵光、阴煞雾气,都在瞬间被汽化、湮灭!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深不见底的、边缘流淌着暗红色岩浆和金色火焰的恐怖巨坑,在原本丙七区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
而秦默,虽然距离碰撞中心已有数里之遥,依然被那席卷而来的、削弱了无数倍的能量余波,狠狠扫中!
“噗——!”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燃烧的、高速飞行的山峰正面撞中!匿息囊的效果瞬间被这纯粹的能量冲击撕碎!护体的灵骸真气疯狂震荡,几乎溃散!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移位,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抛飞出去,撞断了数棵大树,最终砸进一片松软的、布满枯枝败叶的山坡,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完了……要死了吗……
这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怀中,那片“守陵人”留下的、原本毫无动静的灰色玉片,在那金丹剑光与“墟力气柱”碰撞产生的、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毁灭与新生、秩序与混乱的能量乱流中……
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冰冷、仿佛能冻结时空的、与灵骸韵律隐隐契合的奇异波动,从玉片中渗出,瞬间包裹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和残破的身体,然后……
消失了。
连同秦默的身体一起,凭空消失在了那片狼藉的山坡上,只留下一个人形的浅坑,和几滩暗红色的、迅速凝结的血迹。
而远处,那毁天灭地的碰撞中心,能量狂潮依旧在肆虐。金色剑光与暗红气柱互相湮灭、消磨,发出更加恐怖的能量嘶吼。隐约间,似乎有愤怒的龙吟(剑光?)与更加古老、更加疯狂的嘶嚎(墟力?)在能量乱流中交锋、回荡。
更远处的天边,又有数道颜色各异、但同样气势滔天的遁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墨玉矿的方向,疯狂赶来!
镇魔殿的高手,也到了。
但这一切,都与此刻的秦默,暂时无关了。
他仿佛沉入了最深、最冷的黑暗冰洋之底,只有脊骨处那截琉璃灵骸,依旧在散发着微弱、但恒定不变的、冰冷的韵律波动,仿佛在为他锚定着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
而在那韵律的最深处,那双来自“万骸墟”碎片的、巨大、空洞、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的虚影,似乎……微微眨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