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裁判长老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在喧嚣的空气中,第七号擂台上,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骤然碰撞。
没有试探,刘洪那看似敦实憨厚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与外貌截然不符的迅捷。他双脚猛踏擂台青石,地面微微一震,整个人如同蛮牛般直冲而来,右手五指箕张,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直抓张逸面门。指尖隐隐有土黄色的光芒流转,显然是修炼了某种增强力量与防御的土属性功法。
这一抓,看似粗陋,实则封死了张逸左右闪避的空间,只留后退一途。若后退,气势一失,必将陷入被动防守。
张逸眼神沉静,不退反进。他没有硬接,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左微微一晃,看似要向左闪避。刘洪眼中精光一闪,抓出的右手顺势横栏,左手则悄无声息地自肋下穿出,并指如戟,带着一股阴柔刁钻的劲力,戳向张逸右肋空门!这一下变招隐蔽狠辣,与他憨厚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就在刘洪左手刚刚动作的刹那,张逸眉心微微一跳,一种模糊的“预感”浮现——并非清晰的画面,而是身体本能对危险的警示,以及对手肩颈肌肉的细微变化带来的直觉。天命图的感应,在高度专注的战斗状态下,被激发了一线。
张逸前冲之势硬生生顿住,左脚为轴,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后方旋转半圈,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阴险的一戳。同时,他并指如剑,趁着旋转的势头,指尖凝聚一丝微薄灵力,点向刘洪因变招而略微前伸的右腕脉门。
刘洪一惊,显然没料到张逸能如此轻易看穿并避开自己的连环杀招,还瞬间反击。他低喝一声,右臂肌肉贲张,土黄色光芒更盛,不闪不避,竟是以腕部硬接张逸一指,同时左腿如钢鞭般无声无息地横扫张逸下盘。
“砰!”
指尖与手腕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张逸感到指尖微麻,如同点在坚硬的岩石上,灵力被对方浑厚的土属性灵力轻易震散。他借力后跃,于毫厘之间避开那记阴险的扫堂腿,重新拉开两丈距离。
第一回合交手,电光石火,双方都试探出了对方的斤两。
刘洪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眼中那一丝憨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炼气五层巅峰的修为,加上苦练的《厚土诀》带来的强悍防御和“裂石手”,足以快速拿下这个据说只是运气好、根基平平的张逸。没想到对方身法如此滑溜,反应更是快得惊人,总能在他招式将出未出、力道转换的间隙做出最恰当的应对。
“张师兄好身手。”刘洪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刘师兄的《厚土诀》也火候不浅。”张逸平复气息,目光紧锁对方。天命图的感应告诉他,对方身上的“恶意”并未因初次交手受挫而减弱,反而更加凝聚,如同毒蛇蓄势。
台下观众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咦?这张逸有点门道啊,居然能跟刘洪打成这样?”
“刘洪的裂石手和铁鞭腿可是外门一绝,刚才那几下够阴险的,张逸居然全躲过去了?”
“运气好吧?你看他根本破不开刘洪的防御。”
擂台上,刘洪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急于强攻,而是双脚踏地,摆出一个稳如磐石的守势,周身土黄色光芒隐隐形成一个蛋壳般的光罩。《厚土诀》催动到极致,他打算以不变应万变,凭借更强的灵力和防御,耗死身法更灵活、但攻击力似乎不足的张逸。
张逸心中了然。这是最稳妥,也最难缠的打法。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将思过崖苦练的身法施展到极致,绕着刘洪疾走,手中虽无剑,但并指如剑,将《基础剑法》的招式化入指法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疾点刘洪周身窍穴;时而如狂风骤雨,虚虚实实,干扰其判断。
刘洪稳守原地,双掌翻飞,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张逸的指力点在他护体黄光上,只能激起圈圈涟漪,难以寸进。但他每次反击,那势大力沉的掌风或诡谲的腿影,也总是被张逸以毫厘之差提前预判,险险避开。
战斗陷入僵持。表面看,张逸攻多守少,身法飘逸,占据主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攻击无法真正威胁到刘洪,而长时间维持高速移动和精准预判,对心神的消耗极大。反观刘洪,以逸待劳,灵力消耗更小,久守之下,必有反击之机。
果然,久攻不下,张逸的攻势似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呼吸也略见急促。
刘洪眼中寒光一闪,等待的机会来了!他觑准张逸一次指力用老,回气不及的瞬间,一直隐忍不发的左腿再次无声无息地弹出,直踹张逸小腹,同时右掌蓄势待发,封死了张逸向上和两侧的退路。这一下看似与之前相似,但力道和速度何止强了一倍!更是算准了张逸“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关口。
“结束了!”刘洪心中冷笑,他似乎已经看到张逸被踹中丹田,吐血倒飞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左腿弹出的前一刹那,张逸丹田内沉寂的天命图虚影,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危险预警,而是一种指向明确的“契机”感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连接了刘洪因全力出腿、而导致护体黄光在腰胯连接处出现的、一个极其短暂、细微的灵力流转“间隙”!
这个“间隙”,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即便察觉,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也没有余力抓住。但张逸一直在等,在用自己的进攻逼迫对方,在用天命图的感应寻找对方功法运转的规律!此刻,感应清晰无比!
电光石火间,张逸原本“用老”的招式硬生生止住,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他不退反进,拧腰侧身,以分毫之差让过那致命一腿的锋锐,同时并拢的双指之上,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灵力,不再是点,而是刺!循着天命图感应中那道无形的“线”,以基础剑法中最简单、也最直接的一式“直刺”,精准无比地刺向刘洪腰胯处那转瞬即逝的灵力“间隙”!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刺破了坚韧的皮囊。
刘洪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他感到腰侧一股尖锐凌厉的灵力蛮横地钻了进来,瞬间扰乱了他《厚土诀》的运转轨迹!周身那浑厚凝实的土黄色护体光罩,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剧烈波动了一下,骤然黯淡、消散!
“不可能!”刘洪失声惊呼,蓄势待发的右掌慌忙回防,但体内灵力因运转轨迹被扰乱而一时滞涩,动作慢了半拍。
张逸得势不饶人,一指破防,身形如影随形贴上,左掌蕴着柔劲,轻轻印在刘洪因慌乱而空门大开的胸口。
“砰!”
刘洪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连退七八步,已到了擂台边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血翻腾,灵力紊乱,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勉强站稳,看向张逸的目光充满了怨毒和震惊。
台下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破了!刘洪的厚土护体被破了!”
“刚才那一指……好精准!怎么可能?”
“这张逸……真有点邪门!”
裁判长老也微微颔首,准备宣布张逸获胜。
然而,异变陡生!
看似已无力再战、眼神涣散的刘洪,在张逸收势走近,准备施礼结束比试的瞬间,眼底猛地掠过一抹疯狂的狠色!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微微一抖,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乌光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随即手腕极其隐蔽地一弹——
嗤!
一道细若牛毛、颜色乌黑、几乎融入光线阴影的毒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射张逸咽喉!针尖泛着幽蓝的暗芒,腥气扑鼻,显然淬有剧毒!
这偷袭来得太过突然,太过阴毒!距离又近,针速极快!台下大部分弟子甚至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唯有高台上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以及一直全神贯注观战的少数人,瞳孔骤然收缩!
张逸在刘洪袖口微动的刹那,眉心便传来炸裂般的刺痛!天命图传来的预警强烈到让他头皮发麻!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遵循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的本能,以及那清晰无比的预警指引,做出了反应——头颅极限后仰,同时脚下发力,身体如同折断般向后倒去!
乌黑的毒针擦着他的咽喉皮肤掠过,带起一丝冰凉的刺痛和淡淡的腥气,钉在了他身后的擂台栏杆上,入木三分,针尾兀自微微颤动。
险死还生!
巨大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张逸的理智。在身体后仰的同时,他蓄势待发的右腿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弹簧,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爆鸣,狠狠踹在因偷袭而身形前倾、毫无防备的刘洪腹部!
“啊——!”刘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踹得凌空飞起,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之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蜷缩着身体,口吐鲜血和白沫,发出痛苦的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直到刘洪摔下擂台,大部分人才反应过来。
“偷袭?!”
“毒针!他用了毒针!”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众弟子群情激奋,怒骂声四起。宗门大比,严禁使用淬毒暗器,这是铁律!
裁判长老脸色铁青,一个闪身来到刘洪身边,先封住其几处大穴防止毒气攻心,然后仔细检查。很快,他从刘洪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乌木针筒,又从擂台栏杆上拔下那枚泛着幽蓝的毒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淬有‘腐骨瘴’剧毒的‘透骨针’!”裁判长老声音冰冷,蕴含着压抑的怒火。他目光如电,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刘洪,又看向已稳住身形、脸色有些苍白的张逸,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赞许。
“外门弟子刘洪,违背大比禁令,使用淬毒暗器偷袭同门,心术不正,手段歹毒!”裁判长老的声音传遍全场,“按门规,废除修为,逐出宗门!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刑堂弟子上前,面无表情地将一颗药丸塞入刘洪口中,随即一掌拍在其丹田之上。刘洪身体剧烈抽搐,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周身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萎靡消散,最终彻底沦为废人,被像死狗一样拖走。
处理完刘洪,裁判长老看向张逸,语气缓和了许多:“外门弟子张逸,临危不乱,反应迅捷,挫败阴谋,晋级下一轮。可有受伤?”
“谢长老关心,弟子无恙。”张逸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和余悸,抱拳行礼。咽喉处被毒针擦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显然已沾染了些许毒气,但他灵力运转下,已将那点微末毒性逼出。
裁判长老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朗声宣布:“第七号擂台,张逸胜,晋级!”
台下响起一阵复杂的声浪,有惊叹,有后怕,有敬佩,也有愈发浓厚的猜疑。张逸刚才那神乎其神、仿佛能预知未来的躲避,以及最后精准破防、凌厉反击的表现,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张逸默默走下擂台,回到候场区。他看似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
刘洪最后那怨毒、不甘、又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解脱的复杂眼神,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那毒针,绝非临时起意。那分明是早有预谋,专为取他性命而来!是谁指使?赵长老?还是思过崖外那双眼睛的主人?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对他“奇遇”感兴趣,或者单纯想让他闭嘴的势力?
他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这外门大比,恐怕远不止是弟子间的较量那么简单。自己仿佛不知不觉,已踏入一个漩涡中心。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远处高台。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端坐中央的掌门清虚真人,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睛,也正向他看来,目光交汇的刹那,清虚真人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张逸心头微凛,移开目光。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般的目光,自身侧不远处的看台某处投射而来,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充满审视、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如同猎手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张逸没有立刻转头去寻找目光的来源,只是将头微微偏开,用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那边看台上,一个抱剑而立的青色身影。
叶青。
他下一轮的对手。
而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似乎正是来自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