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刘洪,揭露毒针阴谋,让张逸在外门弟子中声名鹊起。但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赞誉,而是更多复杂的目光。有惊叹于他“料敌机先”的,有怀疑他身怀异宝的,也有暗自忌惮、将他视为潜在威胁的。那道来自叶青的冰冷审视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萦绕不散。
张逸对此心知肚明。他服用了一粒宗门下发的疗伤丹药,逼出喉间残余的微弱毒气,又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与刘洪一战,看似胜得干脆,实则消耗极大,尤其是最后关头极限闪避毒针和凌厉反击,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灵力,心神更是因高度催动天命图而疲惫不堪。所幸掌门赏赐的丹药品质上佳,一个时辰的调息,已恢复了七八成状态。
当他再次站上第七号擂台时,台下观众的目光更加炽热,议论声也更大。
“来了来了!张逸对叶青!”
“这下有好戏看了!叶青的剑可不是刘洪能比的。”
“我看悬,张逸虽然有点邪门,但叶青的‘清风剑诀’已得精髓,又快又狠,专克花里胡哨。”
“未必,张逸那预判能力太诡异了,说不定又能创造奇迹。”
擂台的另一侧,叶青已然静立。他依旧抱着那柄连鞘长剑,青衣如洗,身形笔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张逸,目光锐利如剑,却又不带丝毫轻蔑或敌意,只有最纯粹的、对“对手”的审视。他身上的“气”,在张逸的天命图感应中,凝练、稳定、锐利逼人,比之前在广场上感应时更加清晰,如同一柄半出鞘的利剑,寒芒内蕴,引而不发。
“第七号擂台,第三轮,张逸,对叶青!双方上台!”裁判长老的声音响起。
张逸稳步登台,与叶青相对而立,相隔三丈。
“张师兄,请。”叶青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叶师兄,请。”张逸抱拳还礼,心神已提升到极致,天命图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身周。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叶青给他的感觉,比刘洪危险太多。
“开始!”
几乎在裁判话音落下的瞬间,叶青动了。
没有前冲,没有蓄势,他只是在原地简单地拔剑,然后刺出。
“锵——!”
清越的剑鸣声中,一道淡青色的剑气脱剑而出,迅如疾电,撕裂空气,直取张逸胸口!剑气凝练无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示出其对灵力精妙的掌控。
快!准!狠!
张逸瞳孔微缩,叶青的剑,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向左横移,同时右手并指,凝聚灵力,斜斜点向剑气侧面,试图将其带偏。
“嗤!”
剑气擦着张逸的右肩掠过,将灰袍割开一道口子,冰冷的剑意刺得皮肤生疼。而张逸点出的指力,只是让剑气微微颤动,便告消散。他心中一凛,叶青的剑气不仅快,而且异常凝实,远非他目前指力所能撼动。
一剑无功,叶青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脚下步伐一变,身随剑走,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间拉近距离,手中长剑幻化出三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分刺张逸上、中、下三路!正是《清风剑诀》中的杀招“风拂三柳”!
剑影未至,凌厉的剑风已扑面生疼,封锁了张逸所有闪避空间。
压力骤增!张逸感到呼吸都为之一窒。他不敢硬接,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身形如风中飘絮,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天命图的预警感应在此刻发挥到极致,眉心不断传来轻微的刺痛,指引着他做出最极限的规避。但他的灰袍上,已瞬间多出了数道被剑气割裂的口子。
“好快的身法!”台下有人惊呼。
“但只是躲闪,如何取胜?叶青的剑势已成,张逸被完全压制了!”
确实,场面上张逸险象环生,只有招架躲闪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叶青的剑法如同绵绵细雨,又似狂风骤浪,一剑快过一剑,一招狠过一招,将“快、准、狠”三字要诀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步伐灵动,剑随身走,攻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张逸只能凭借天命图的预警和苦练的身法苦苦支撑,偶尔寻隙点出一两指,也如同蚍蜉撼树,无法对叶青造成任何实质威胁。
转瞬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擂台上剑气纵横,青影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张逸额角已见冷汗,呼吸粗重。长时间维持极限闪避和高强度预判,对心神的消耗巨大。灵力也在快速流逝。反观叶青,气息悠长,剑势丝毫不见颓态,显然游刃有余。
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张逸一边艰难闪避,一边强迫自己冷静,将一部分心神沉入天命图的感应中,不再仅仅用于预警闪避,而是尝试去“看”叶青。
在他的“感知”中,叶青身上那团锐利如剑的“气”,随着其精妙剑招的施展,正在以一种极其稳定、高效的轨迹流转、爆发。每一次出剑,其“气”便如臂使指,凝聚于剑尖,凌厉无匹。但张逸敏锐地察觉到,在叶青每次变招、尤其是施展某些耗费灵力较大的精妙剑招后,其“气”的流转,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这凝滞非常细微,仿佛高速流转的溪水遇到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奔流。而且,这凝滞似乎有着某种规律,往往出现在特定招式衔接,或者其灵力在特定经脉线路回旋之时。
是功法的天然缺陷?还是叶青个人修炼的细微瑕疵?
张逸心中念头急转。无论是什么,这都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故意在闪避一次直刺时,身形慢了半分,左肩处的空门露出了比平时稍大的一丝破绽。这破绽转瞬即逝,但对叶青这等剑法高手而言,已足够醒目。
果然,叶青眼神微亮,一直平稳的剑势骤然一变!他身形急旋,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剑身之上淡青色光芒大盛,瞬间幻化出七八道真假难辨的剑影,这些剑影并非分散攻击,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从不同角度、以不同的速度,向着张逸那处“破绽”——左肩汇聚而去!剑气未至,凌厉的剑意已让张逸左肩肌肤感到刺痛欲裂。
《清风剑诀》最强杀招之一——“流星逐月”!以幻影惑敌,剑气锁敌,最终万流归宗,一击必杀!
这一招威力极大,消耗也极大,更是叶青压箱底的绝技之一。他显然认为已捕捉到决胜之机,力求一举奠定胜局。
就是现在!
在叶青旋身蓄势、剑气将发未发的刹那,张逸将天命图的感应催动到前所未有的强度,死死“盯”着叶青身上那团锐利的“气”。他能“看到”,随着“流星逐月”的施展,叶青体内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向持剑右臂,其“气”的流转达到了一个巅峰,但在灵力回旋经过胸口“膻中穴”与右臂“曲池穴”连接的某条细微经脉时,那个熟悉的、规律性的、极其短暂的“凝滞”,再次出现!而且,因为此次灵力奔涌过于猛烈,这凝滞带来的“空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丝!
这凝滞出现的时间,正是叶青旧力已尽、新力将生、剑招威力将发未发的转换瞬间!也是他防御最薄弱、身形最不易变动的时刻!
电光石火之间,张逸动了。他没有去管那即将临身的、幻化万千的剑影,仿佛将自己左肩彻底暴露在剑锋之下。他将剩余的全部灵力、心神、乃至一股从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狠劲,尽数灌注于右手食指与中指。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影。他只是在叶青剑招转换、气机凝滞、身形有那一丝不易察觉僵硬的瞬间,揉身而上,以基础剑法中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快的一式“直刺”,凝聚毕生功力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芒,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向叶青持剑的右手手腕——“神门穴”!
这一“刺”,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更是完全违背常理——在对手绝招将发之际,不闪不避,反而迎头痛击,直取中宫!
叶青眼中首次露出惊愕之色。他没想到张逸竟然不闪不避,更没想到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自己功法运转、剑势转换时那几乎不存在的“空隙”,并发出这看似简单、实则刁钻到极点的反击!他剑招已出,新力未生,身形转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灰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叮!”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凝练指力精准命中腕部要穴的脆响。
叶青只觉右手手腕一阵酸麻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刺中,凝聚的剑气瞬间溃散,那股流畅运转的灵力骤然中断。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精钢长剑,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擂台青石之上,弹了几下,寂然不动。
而张逸的左肩,也被“流星逐月”残留的、最边缘的一道剑气掠过,带起一蓬血花,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但他身形只是晃了晃,便稳稳站住,点出的手指缓缓收回,脸色虽然因失血和消耗而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擂台上,一片死寂。
台下,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这逆转的一幕。
叶青最强的“流星逐月”,竟然被破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同归于尽”却又精妙到毫巅的方式破了?张逸那最后一点,简直是神来之笔!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敢?他又怎么能?
叶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长剑,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释然?他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右腕的酸麻和体内翻腾的气血,抬头看向张逸,目光中的冰冷审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与认可。
“我输了。”叶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沙哑。他弯腰,用左手拾起自己的长剑,归入鞘中,对张逸抱了抱拳:“张师兄好眼力,好胆魄。叶青佩服。”
“叶师兄承让,侥幸而已。”张逸忍着左肩剧痛,还了一礼。他能赢,确实有侥幸成分。若非天命图让他窥见叶青功法那细微的凝滞破绽,若非他敢以伤换机,拼死一搏,绝无胜算。
裁判长老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朗声宣布:“第七号擂台,张逸胜,晋级十六强!”
台下这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赢了?!张逸真的赢了叶青!”
“我的天!刚才那一下……他是怎么看出叶青破绽的?”
“以伤换胜,好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这张逸……绝对不能小觑!”
高台之上,一直默默观战的掌门清虚真人,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许。他侧头,对身旁同样面露惊容的传功阁李长老低语,声音微不可察:“此子,战斗直觉之敏锐,观察之入微,心志之坚韧,实属罕见。看来,那块‘石刻’,或许真与他有缘,不止是预警这般简单。”
李长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台下正接受执事弟子紧急包扎伤口的张逸,目光更加柔和:“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只是这性子……太过刚烈了些,恐非易与之辈。”
清虚真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投向远方,似乎想到了什么。
张逸在执事弟子的帮助下,简单处理了左肩伤口,敷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以修士的体质和丹药之助,休养几日当可无碍。只是失血不少,加上连续两场激战的心神损耗,让他感觉有些虚弱。
他走下擂台,准备返回居所调息。就在这时,一道比叶青的目光更加霸道、更加炽热、也更具压迫感的视线,如同实质的火焰,骤然落在他身上。
张逸脚步一顿,循着感应望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座擂台下,那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王霸,刚刚以一招蛮横无比的“力劈华山”,将他的对手连人带兵器劈下擂台,轻松获胜。此刻,他正扛着那柄厚背鬼头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逸,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充满侵略性和战意的狰狞笑容。他身上的“气”炽烈如火,熊熊燃烧,毫不掩饰对张逸这个“意外”对手的兴趣,以及一种居高临下、仿佛打量猎物般的审视。
王霸对着张逸,伸出左手拇指,然后缓缓翻转,朝下重重一顿。
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张逸眼神微凝,面色却无变化,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没有看见。但他能感觉到,王霸那如同凶兽般的气息,已牢牢锁定了自己。
下一轮,十六进八。他的对手,很可能就是这位外门力量第一、夺冠最大热门的王霸。
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体内的灵力只剩两三成,心神疲惫。而对手,是状态完好、气势如虹、炼气七层巅峰的王霸。
形势,似乎比面对叶青时更加严峻。
但张逸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摸了摸怀中剩余的丹药,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那幅似乎随着他心境变化而微微波动的天命图虚影。
“王霸么……”他低声自语,转身,朝着自己那间偏僻的木屋,一步步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暗处,似乎有更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不断创造“意外”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