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等待
林越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陈国庆、陈小雨、钥匙、玉、先生、半个月期限,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跟之前办公室那道差不多。他盯着那道裂缝,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陈锋也没睡。他在沙发上翻来翻去,被子踢到地上两次,又捡起来两次。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就这么干躺着,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五点半,林越起来了。没开灯,摸着黑穿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水抿了抿。照镜子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揉了揉,揉不掉。
陈锋坐起来,看着他。“你今天去见沈梦瑶?”
“嗯。”
“几点?”
“十点。”
“还回来吗?”
“回来。”
林越出了门。天还没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擦着地面,沙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湘菜馆的地址。司机是个老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路没说话。
到湘菜馆的时候,才七点半。门还没开,林越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冷,又去对面的早餐店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端上来,热气糊了一脸。他慢慢吃,吃得很慢,一碗馄饨吃了快一个小时。
八点半,湘菜馆开门了。林越走进去,还是靠窗那个位置,要了一杯水,慢慢喝。水是凉的,激得嗓子一紧。
九点五十,沈梦瑶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围了一条新围巾——红色的,毛线织的,帽子上没有毛球了。她看到林越,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你还真来了。”
“答应你的。”
“你答应我的事多了,做到的没几件。”
林越没接话。沈梦瑶拿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三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清炒时蔬。跟之前一模一样。
“你瘦了。”她合上菜单,看着他。
“你也瘦了。”
“我减肥。”她托着下巴,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馄饨。”
“早上?”
“嗯。”
沈梦瑶叹了口气。“林越,你答应过我的,好好吃饭。”
“今天吃了。”
“那昨天呢?前天呢?大前天呢?”
林越没说话。沈梦瑶也不问了,菜上来了,她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碗里。“多吃点。”
林越低头吃饭。她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吃了几口,林越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
沈梦瑶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头,慢慢吃。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沈梦瑶抢着买了单。林越没跟她争。出了湘菜馆,两个人沿着街边走。风很大,吹得她的红围巾飘起来,她伸手拽住,冲他笑了一下。
“林越。”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越看了她一眼。“没有。”
“你骗人。”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每次有心事,眼睛都不看人。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看窗外。”
林越没说话。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沈梦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林越,你说过,有事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做。”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心,有生气,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沈梦瑶。”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沈梦瑶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许死吗?”
“我没说要死。”
“那你为什么要走?”
林越没回答。沈梦瑶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林越,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救人。”
“救谁?”
“很多人。”
“那你什么时候能救完?”
林越想了想。“快了。”
沈梦瑶抬起头,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沈梦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我信你。但你答应我,不管去做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好。”
沈梦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跟之前一样快,一样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走吧。你不是还有事吗?”
林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吃饭的时候看了四次手机。”她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你以为我没看到?”
林越没说话。
“去吧。”她挥了挥手,“记得答应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红围巾在风里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他笑了笑,然后消失在街角。
林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办公室的地址。
车上,他摸了摸脖子。今天没戴围巾,空落落的。沈梦瑶织的那条,深灰色,针脚不匀,放在枕头边了。
回到办公室,陈锋、刘洋、孙梅都在。三个人围坐在白板前,正在讨论什么。看到林越进来,陈锋站起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见沈梦瑶。”
“挺好的。”
林越脱了外套,挂衣架上,坐下来。“陈小雨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陈锋摇头,“她每天正常上学、正常放学,没跟任何人接触。她妈每天在菜市场卖菜,也没跟任何人接触。”
“继续盯。”
“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她十八岁。”
陈锋点了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林越把所有人分成了三组。陈锋和刘洋盯陈小雨,孙梅盯王秀兰,林越自己盯柳巷17号。每天早出晚归,蹲在各自的点位上,记录目标的一举一动。
陈小雨的生活单调得像机器。早上六点四十出门,骑车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五点半放学,骑车回家。晚上不出门,周末也不出门。
王秀兰的生活更单调。每天早上五点去菜市场,晚上七点收摊。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不看报纸,不上网,不跟邻居聊天。
柳巷17号没人来。门锁着,窗户关着,院子里堆着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林越蹲在对面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从四楼的窗户往下看。他每天从早上蹲到晚上,一蹲就是十几个小时。腿麻了,就站起来走走。饿了,就吃带来的馒头。渴了,就喝保温杯里的水。
第四天,洪爷来电话了。
“找到了吗?”
“没有。还在等。”
“先生昨天问我了。他没耐心了。”
“让他再等几天。”
“等不了太久。他在准备动手。”
林越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动什么手?”
“不知道。但他调了很多人来省城。至少有十个时间能力者。”
十个。林越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个熵已经够难对付了,十个,他怎么挡?
“洪爷,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盯着先生。他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我帮你。”
挂了电话,林越站在四楼的窗户前,看着对面的柳巷17号。院子里枯藤在风里晃,晃得人心烦。
第六天,陈锋来电话了。
“林越,陈小雨今天没去上学。”
“什么?”
“她请了假。在家。”
林越的心跳加速了。“她为什么请假?”
“不知道。孙梅在盯着。”
“我马上过去。”
林越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陈小雨家的地址。陈小雨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红砖楼,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林越到的时候,孙梅蹲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外面,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没喝。
“人呢?”林越蹲下来。
“在家。没出来。”
“她妈呢?”
“去菜市场了。”
林越看着陈小雨家的窗户。六楼,左边那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你在这儿盯着。我上去看看。”
“你疯了?万一她认出你——”
“认不出。我没见过她。”
林越走进小区,上了六楼。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他站在陈小雨家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陈小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她看着林越,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找谁?”
“你是陈小雨?”
“对。你是谁?”
“我叫林越。你爸的朋友。”
陈小雨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林越看了好几秒,然后问:“我爸在哪?”
“不知道。但他在找你。”
陈小雨的眼眶红了。“他找了我十几年,从来没找到过。”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可能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你留了一把钥匙。等你十八岁的时候用。”
陈小雨的手攥紧了门把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越。“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能。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你在家等他。他可能会来。”
陈小雨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是你爸。”
陈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你爸来了,第一时间打给我。”
陈小雨接过纸条,攥在手里。
“还有一件事。”林越看着她,“有人也在找你爸。他们不是好人。如果你爸来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妈。”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想害他。”
陈小雨的脸白了。她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林越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
孙梅还在早餐店外面蹲着,看到林越出来,站起来。“怎么样?”
“她答应帮忙了。继续盯。别让她出事。”
孙梅点头。
第七天,先生来电话了。
“林越,你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还在等。”
“等不及了。我给你五天。五天之内,找不到陈国庆,我就自己动手。”
“你动手也没用。你找不到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来告诉我,怎么找。”
“等。等他女儿十八岁。”
“他女儿什么时候十八岁?”
“二十天后。”
“太久了。我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这是唯一的办法。”
先生沉默了。沉默了至少十秒。然后他说:“好。我等你二十天。二十天后,如果你找不到,你就替他死。”
挂了电话,林越的手心全是汗。他站在四楼的窗户前,看着对面的柳巷17号。院子里的枯藤还在风里晃,晃得人心烦。
第八天,因果值突破了九万。
林越看着面板上的数字,深吸一口气。九万,离十万还差一万。离陈小雨十八岁还差十九天。他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陈锋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
“谢谢。”
“不客气。”
林越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摸了摸脖子。空落落的。
沈梦瑶的围巾,明天要记得戴上。
第十天,洪爷来电话了。
“林越,先生调了十五个人来省城。都是时间能力者。最强的那个,能回档五天。”
林越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在哪?”
“在老码头。他们都在老码头。”
“他要动手了?”
“不知道。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林越站在四楼的窗户前,看着对面的柳巷17号。院子里,风停了,枯藤不动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锋的号码。
“陈锋,回来吧。”
“怎么了?”
“先生要动手了。我们要准备。”
挂了电话,林越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办公室。
陈锋、刘洋、孙梅都在。三个人坐在白板前,脸色都不好看。
“先生调了十五个人来省城。都在老码头。”林越站在白板前,“他等不及了。二十天太长。他要提前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刘洋问。
“等。等他动手。”
“等他动手?那不是找死吗?”
“不是找死。是等他露出破绽。”林越看着白板上先生的照片。“他调了十五个人来,说明他急了。急了就会出错。出错就是破绽。”
“万一他没错呢?”
“不可能。他是人,不是神。”
林越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
【因果值:91200。】
离十万还差八千八。离先生给的二十天期限,还剩十八天。
他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陈锋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
“谢谢。”
“不客气。”
林越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摸了摸脖子。空落落的。
沈梦瑶的围巾,明天一定要戴上。
手机震了。沈梦瑶的短信:“林越,你今天没戴围巾。是不是忘了?”
林越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楼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红围巾在风里飘。
沈梦瑶。她怎么来了?
林越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