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县县衙，表面上是李卿的地盘，实际上处处掣肘。

　　剿匪之后第三天，李卿召集县衙主要人员开会。

　　参会的人不多：县丞钱守正、主簿孙文才、典史刘能，再加上刘伯代表李卿。

　　李卿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这几张面孔。

　　县丞钱守正，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他祖籍黄县，在县衙混了二十多年，人脉深厚。剿匪的时候，他称病不出，等打完了才出来道贺，脸上笑眯眯的，心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主簿孙文才，四十来岁，胖乎乎的，逢人三分笑。他是钱守正的人，县衙的钱粮账目都捏在他手里。

　　典史刘能，三十出头，一脸精明。他是管刑狱的，手下有十几个衙役。黄县遭灾的时候，他带着人跑了，现在剿匪完了又回来了，还想继续当他的典史。

　　“诸位，“李卿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聊聊县衙的现状。“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剿匪的事，大家都知道。“李卿的语气平淡，“黄县能打退韩老虎，靠的是鹰营和虎营的弟兄拼命。可咱们县衙的人呢？“

　　钱守正干咳一声：“李大人，下官当时身体不适，未能上阵杀敌，实在惭愧……“

　　“钱县丞不必自责。“李卿摆摆手，“带兵打仗不是你的本行，你管好民政就行。“

　　钱守正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听李卿继续道：“不过，我听说剿匪的时候，县衙有人带着衙役跑了？“

　　话音刚落，刘能的脸就白了。

　　“刘典史，“李卿看向他，“这事你知道吧？“

　　刘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李大人，这……这实在是……“

　　“是什么？“李卿的语气变冷，“是怕死？“

　　“下官……下官……“

　　“我听说你当时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县令不抵抗，咱们何必送死'？“李卿一字一顿，“这话是你说的？“

　　刘能扑通一声跪下：“李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起来。“李卿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又没说要杀你。“

　　刘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不敢抬头。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卿看向刘伯，“刘伯，咱们县衙的衙役，现在还有多少人？“

　　“回主公，原本三十人，跑了二十人，现在只剩下十人。“刘伯答道。

　　“二十人？“李卿皱起眉头，“这些人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城里。“

　　“叫他们来见我。“李卿说，“愿意回来的，既往不咎；不愿意回来的，滚出黄县。“

　　“是。“

　　刘伯领命而去。

　　李卿又看向孙文才：“孙主簿，县衙的钱粮账目，你能给我看看吗？“

　　孙文才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账目有些杂乱，怕是……“

　　“杂乱？“李卿打断他，“剿匪之后，我们缴获了两千贯铜钱、三百石粮草。这些东西入库了吗？“

　　孙文才支支吾吾：“这……还在清点……“

　　“清点了三天，还没清点完？“

　　“这……“

　　“把账本拿来。“李卿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文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不敢违抗，只能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李卿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本账册记得乱七八糟，笔迹潦草就不说了，关键是好些地方对不上账。光是粮草一项，进出数目就差了将近一成。

　　“孙主簿，“李卿合上账册，“这账是你记的？“

　　“是……是下官记的。“

　　“你识字？“

　　“识……识几个。“

　　“识几个？“李卿冷笑，“那我问你，去年黄县的税赋是多少？“

　　孙文才额头上冒出了汗：“这……下官得查查账本……“

　　“账本就在你手里，还需要查？“

　　孙文才答不上来。

　　李卿叹了口气，把账册放到桌上：“孙主簿，你这主簿当了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当了十二年主簿，连自己管的账都记不清楚？“李卿的语气变得严厉，“我看你不是记不清楚，是不想记清楚吧？“

　　孙文才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冤枉啊！“

　　“冤枉？“李卿站起来，绕到他面前，“去年黄县实收税赋两千三百石，可你上报给州里的只有一千八百石。剩下那五百石哪去了？“

　　孙文才的脸色彻底白了。

　　“还有这些年的常平仓。“李卿从账册里抽出几页纸，“常平仓是用来赈灾的，存粮不能少于三千石。可你账上的数目，最少的时候只剩下一千石。粮食呢？被谁吃了？“

　　孙文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守正在一旁看着，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孙文才贪了不少，可他没想到李卿查得这么细。

　　“钱县丞。“李卿转向他。

　　钱守正打了个激灵：“下……下官在。“

　　“你是县丞，县衙的事你管了多少？“

　　“这……下官管民政……“

　　“民政？“李卿冷笑，“民政包括钱粮吧？孙文才贪了这么多年的钱粮，你一点都不知道？“

　　钱守正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李卿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不是失察，是同流合污！“

　　钱守正扑通跪下：“大人明鉴！下官真的不知道啊！孙文才做的事，都是背着我干的……“

　　“是吗？“李卿盯着他，“那我来问你，孙文才给你送过多少礼？“

　　钱守正愣住了。

　　“我还听说，“李卿继续道，“你儿子在城里开了家布庄，布匹都是从官府赊来的，成本价进，市场价卖。这些年赚了多少？“

　　钱守正的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堂里静得可怕，只有孙文才偶尔的抽泣声。

　　李卿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心里在快速盘算。

　　这两个人，都是黄县的毒瘤。留着他们，自己什么事都干不成。可若是直接杀了，又会落下个“残害同僚“的名声。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滚蛋。

　　“刘伯。“李卿开口。

　　“老奴在。“

　　“把刚才我说的那些，都记下来。“

　　“是。“

　　“还有，去打听一下，孙文才这些年贪了多少钱，他儿子在哪里，钱都存在哪家铺子里。“

　　“是。“

　　“最后，去找几个证人，我要核实这些事。“

　　“老奴这就去。“

　　刘伯领命而去。

　　李卿转向钱守正和孙文才：“你们两个，先回去等着。等我把事情核实清楚，再给你们定罪。“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大堂。

　　等他们走了，周铁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主公，这两个老狐狸，您打算怎么处置？“

　　“先晾他们几天。“李卿坐回椅子上，“让人盯着他们，看他们会做什么。“

　　“做什么？“

　　“串供，转移财产，跑路。“李卿冷笑，“你等着看，他们肯定会有动作。“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有了动手的理由。“

　　周铁柱恍然大悟：“主公英明！“

　　果然，没过三天，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刘伯带回来一叠厚厚的材料：“主公，都查清楚了。“

　　“说。“

　　“孙文才这些年贪了至少三千贯。“刘伯掰着手指头算，“税赋上截留的，常平仓里偷卖的，还有各种摊派加征的，加起来差不多这个数。“

　　“三千贯？“李卿冷笑，“黄县一年的税赋才多少？他贪的够黄县吃一年了。“

　　“还不止这些。“刘伯继续道，“孙文才在城里有两处宅子，城外还有一百亩地。他儿子在东市开了三家铺子，生意好得很。“

　　“钱守正呢？“

　　“钱守正贪得少些，大概一千贯左右。但他儿子钱大富的布庄生意，都是用官府的布匹和本钱做的。这些年赚的少说也有两千贯。“

　　“证据呢？“

　　“都有。“刘伯呈上一沓文书，“这是孙文才儿子买地的契约，这是钱大富布庄的进货记录，这是城里有名的几家商号的联保文书。只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州里，这两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还有别的吗？“

　　“有。“刘伯压低声音，“孙文才和钱守正这两天一直在一起喝酒，商量对策。他们还派人去城外打探，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躲一躲。“

　　“派人跟踪了吗？“

　　“派了。“刘伯笑了笑，“铁柱的人跟着呢，跑不了。“

　　李卿点点头：“好。等他们准备跑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三天后，孙文才和钱守正果然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孙文才的宅子里灯火通明。他正在指挥下人把值钱的东西往马车上搬，箱子里装的都是金银细软。

　　“快点快点！“他急得满头大汗，“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爷，去哪？“一个下人问。

　　“去莱州！我在莱州有个朋友，先躲几天再说！“

　　他刚要上马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他脸色一变。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踹开了。

　　周铁柱带着几十个士兵冲了进来，把孙家的人团团围住。

　　“孙主簿，“周铁柱冷笑，“这么晚了，要去哪啊？“

　　孙文才脸色灰白：“我……我……“

　　“私藏兵器，企图逃跑！“周铁柱一挥手，“来人，把孙文才拿下！“

　　两个士兵上前，把孙文才按倒在地。

　　“冤枉啊！“孙文才大喊，“我没有要跑！“

　　“没跑？“周铁柱一脚踢翻马车上的箱子，金银珠宝滚了一地，“那这些东西是什么？“

　　孙文才哑口无言。

　　与此同时，钱守正那边也被拿下了。

　　他更惨，正准备翻墙逃跑的时候，被守在墙根的士兵抓了个正着。

　　“钱县丞，“刘伯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么晚了，翻墙做什么？“

　　钱守正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第二天一早，县衙大堂前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县丞钱守正、主簿孙文才，贪赃枉法，私吞钱粮，证据确凿。念在多年辛劳，免去死罪，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围观的老百姓议论纷纷。

　　“这两个老东西，终于遭报应了！“

　　“听说贪了五六千贯呢！“

　　“早就该杀了！“

　　“李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李卿站在大堂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杀了他们，只会落下个“残害同僚“的名声；流放他们，却能落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更重要的是，那些被他们欺压多年的老百姓，会因此感激他。

　　政治这东西，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刘伯。“李卿开口。

　　“老奴在。“

　　“县丞和主簿的位置，你觉得谁来当合适？“

　　刘伯想了想：“县丞……陈先生已经上任了，他管的是民政、农桑、户籍、办学，这是大县丞的活儿。至于县尉……老奴斗胆推荐周营长。“

　　“铁柱？“李卿皱眉，“他能当县尉？“

　　“主公，县尉管的是治安、缉捕、征兵，这是铁柱的老本行。“刘伯笑了笑，“再说，周营长忠心耿耿，又识字，当个县尉绑绑有余。“

　　“那主簿呢？“

　　“主簿管的是钱粮账目，这个得找个有本事的人。“刘伯想了想，“老奴听说城里有个账房先生，叫张会计，原本是莱州来的，因为得罪了当地的豪强，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流落到黄县。此人算账的本事一流。“

　　“去请他。“李卿想了想，“就说我请他当黄县的主簿。“

　　“是。“

　　“还有典史。“李卿继续道，“刘典史跑了，那些衙役愿意回来的有多少？“

　　“大概十五个。“

　　“留下十个。“李卿说，“剩下的编入鹰营。“

　　“典史的位置……“李卿想了想，“让韩老虎来当。“

　　“韩老虎？“刘伯有些意外。

　　“他能带兵打仗，也能管人。“李卿冷笑，“再说，给他个官当，他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这叫以贼制贼。“

　　“主公英明！“

　　安排完这些，李卿正要回屋，忽然看到陈守拙从外面走进来。

　　他一身尘土，脸上却带着笑意。

　　“守拙，你回来了？“李卿看了看他的脚，“怎么不骑马？“

　　“马借给一个老农去赶集了。“陈守拙笑了笑，“我走路回来的，反正也不远。“

　　“你去哪了？“

　　“城东的张家村。“陈守拙坐下来，接过刘伯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干，“我去看了一天的地。“

　　“地？“

　　“嗯。“陈守拙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张家村有八十户人家，三百多口人，可种的地只有四百亩。其中水田一百亩，旱田三百亩。水田一年能种两季稻，旱田只能种一季粟。“

　　李卿愣住了。

　　“这……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自己数的。“陈守拙道，“我还顺便看了看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张家村的老百姓日子苦得很，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米饭，大多时候都是粟米粥配咸菜。住的房子大多是茅草顶，漏风漏雨。“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看了他们养的鸡、养的猪，看了他们家的灶台、水井、粪坑。“

　　李卿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官员，没有一个愿意这样亲力亲为的。那些官员下乡，要么是走马观花，要么是前呼后拥，根本不可能蹲在田埂上和农民聊天，更不可能去数别人家的地、看别人家的灶台。

　　“守拙，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从水田开始。“陈守拙道，“张家村的水田不多，但足够养活全村。问题是灌溉不行。我看过了，他们的水渠年久失修，下雨天排不出去，干旱天引不进来。“

　　“修水渠？“

　　“对，修水渠。“陈守拙道，“我算过了，如果把张家村的水渠修好，粮食产量至少能提高三成。三成啊，那可是多养活一百多口人的粮食。“

　　李卿看着他，忽然问：“守拙，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陈守拙愣了一下。

　　“我说过。“他道，“因为您是个做实事的人。“

　　“就这些？“

　　陈守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吧，还有一点。“他道，“我想证明，读书人不是只会空谈。“

　　他看着李卿，眼中闪着光芒：“我想让那些嘲笑我'三次不第'的人看看，科举考不出来的东西，用脚能走出来。“

　　安排完这些，李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黄县的权力，终于彻底握在自己手里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师范还在虎视眈眈，登州城里还有各种势力在暗中较劲。黄县太小，兵力太少，必须尽快壮大。

　　“主公。“周铁柱走进来。

　　“什么事？“

　　“莱州那边有消息了。“

　　李卿眼睛一亮：“怎么说？“

　　“陈刺史派人送了一封信，说愿意见主公一面。“周铁柱呈上一封信。

　　李卿拆开信，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好。“他把信收起来，“准备一下，三天后，我要去莱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