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完成后的第三天。

　　登州县衙，后院。

　　李卿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文书是从朝廷发来的，任命他为登州刺史，兼登州防御使。

　　墨清鸢坐在一旁，正在教林素问写字。

　　林素问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墨清鸢看了直皱眉，林素问却满不在乎：“写字有什么用？能救命吗？“

　　墨清鸢还没来得及回答，刘伯匆匆走来。

　　“大人，苏姑娘来了。“

　　李卿放下文书：“让她进来。“

　　苏晚禾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账本。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和普通村妇没什么两样。

　　但李卿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大人。“苏晚禾行了个礼，把账本放在桌上，“这几天我把登州的粮食情况摸了一遍，有件事要跟您说。“

　　李卿示意她坐下：“说吧。“

　　苏晚禾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登州城里有三千多户，加上城外的流民，少说也有一万人。一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您算过吗？“

　　李卿想了想：“按人均一天一升算，一万口一天就是一百石。一月三千石。“

　　“不止。“苏晚禾摇头，“登州人吃粮比黄县人多。他们习惯吃两顿干的，一顿稀的，平均下来一人一天要一升半。一万人，一月就是四千五百石。“

　　李卿皱眉：“登州一年能产多少粮？“

　　“官府统计的数字是年产三万石。“苏晚禾冷笑一声，“但我看了账本，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登州靠海，盐场众多。按理说，应该有很多人拿盐换粮。但账本上显示，登州一年只产盐八百引。这数字太少了。“

　　李卿明白了：“你是说，盐场的产量被瞒报了？“

　　“不止瞒报。“苏晚禾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打听过，登州最大的盐场在半岛，每年产盐少说三千引。但官府只报八百引，剩下的全被盐商和贪官私吞了。“

　　“盐商？“

　　“对。“苏晚禾点头，“登州最大的盐商叫钱通，是个狠角色。他和周德海、王福是一伙的，这些年赚了不少黑心钱。“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周德海和王福不是被抓了吗？“

　　“人被抓了，生意还在。“苏晚禾说，“钱通还在外面。他的盐场还在运转，每天照常出货。“

　　李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清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个钱通......“他慢慢说道，“他知道周德海被抓的事吗？“

　　“肯定知道。“苏晚禾说，“但他不怕。他背后有人。“

　　“谁？“

　　苏晚禾犹豫了一下：“朱温。“

　　这个名字一出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墨清鸢抬起头，林素问的笔停在半空。

　　李卿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朱温？“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在牟平待过。“苏晚禾说，“赵德昌和钱通是一伙的，钱通的背后是朱温。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李卿看着她：“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晚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现在才有机会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德海和王福在的时候，朱温的手伸不到登州。他们两个把持着财税和兵权，谁来都要过他们那一关。但现在......“

　　她顿了顿。

　　“但现在他们倒了。朱温的人要是想进登州，就没人拦着了。“

　　李卿明白了。

　　清洗是双刃剑。杀掉贪官的同时，也打破了原有的平衡。现在登州门户大开，朱温的人随时可以进来。

　　“钱通现在在哪？“他问。

　　“在半岛。“苏晚禾说，“他的盐场在那里，还有自己的船队。听说他有二十多条船，专门运盐。“

　　“二十多条船......“李卿念叨着这个数字。

　　这是个肥差。盐、铁、粮，是乱世三大命脉。谁控制了盐，谁就控制了命脉。

　　“大人。“苏晚禾忽然说道，“我想去一趟半岛。“

　　李卿看着她：“去干什么？“

　　“见钱通。“苏晚禾说，“我想劝他归顺。“

　　墨清鸢皱起眉头：“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家，去见那种人？“

　　“我不是一个人去。“苏晚禾说，“我带人。“

　　“带谁？“

　　“带周铁柱。“苏晚禾说，“他手下的鹰营正好缺练兵的机会。去半岛走一趟，既能见钱通，又能练兵，一举两得。“

　　李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禾。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只是想管粮食。她想管更多。

　　“你去见钱通，想要什么？“他问。

　　“盐引。“苏晚禾说，“我要登州所有盐场的盐引。以后盐场的盐，只能通过我来卖。“

　　“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苏晚禾的眼神很亮，“我有渠道。我在牟平的时候，认识不少粮商。他们手上缺盐，我手上有盐，正好交换。“

　　李卿想了想：“如果钱通不愿意呢？“

　　“不愿意？“苏晚禾冷笑一声，“那就让他看看，他那二十条船，够不够周铁柱的五百人打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素问忽然开口：“我觉得她说得对。“

　　众人看向她。

　　“盐、铁、粮，是三大命脉。“林素问说，“大人现在有了粮，如果再拿下盐，就差铁了。“

　　“铁呢？“李卿问。

　　“铁在莱州。“林素问说，“莱州的铁不错，但被当地豪强把持。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看李卿。

　　“不过大人要是能打通半岛，莱州的铁可以从海路运过来。到时候，盐、铁、粮都有了，大人在登州就稳了。“

　　墨清鸢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林素问笑了笑：“这几天跟师父学的。“

　　“师父？“墨清鸢愣了，“谁是你师父？“

　　“师父啊。“林素问指了指李卿，“李大人是我师父啊。“

　　墨清鸢无语了。

　　李卿却笑了。

　　“好。“他站起身，“苏晚禾，你去准备一下。明天带周铁柱去半岛，见见钱通。“

　　苏晚禾站起来，行了个礼：“是。“

　　她转身要走，李卿忽然叫住她。

　　“苏姑娘。“

　　苏晚禾停下脚步，回过头。

　　“小心。“李卿说。

　　苏晚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人放心。“她说，“我苏晚禾别的本事没有，活着回来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墨清鸢看了看李卿：“师父，你真的放心让她去？“

　　“不放心。“李卿说。

　　“那你还让她去？“

　　“因为她说得对。“李卿说，“盐、铁、粮，是三大命脉。我现在有粮，差盐和铁。钱通是盐的突破口。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

　　墨清鸢想了想：“那要不要派人在后面接应？“

　　“不用。“李卿摇头，“周铁柱的五百人够了。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他这个营长就别当了。“

　　墨清鸢点了点头。

　　林素问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师父，那个苏晚禾......你信她吗？“

　　李卿看着她：“怎么问这个？“

　　“我刚才看了她的眼神。“林素问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为了粮食，也不是为了钱。“

　　“那是什么？“

　　林素问想了想：“像是......报仇。“

　　李卿沉默了。

　　他想起了苏晚禾的身世。三年前，她家被赵德昌抄了，她爹死在牢里。钱通是赵德昌的同伙，也就是说......

　　“师父？“林素问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李卿摇头，“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看向半岛的方向。

　　苏晚禾不只是去谈判的。她是去报仇的。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的是盐。

　　她要的是仇。

　　各取所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