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

　　这里是登州最东端，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窄窄的陆路和内地相连。钱通的盐场就在这里，据说每年产盐三千引，是整个登州最大的盐场。

　　苏晚禾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半岛。周铁柱站在她身后，身边还有五十个鹰营的精兵。他们分乘五艘小船，一路从登州港过来，顺风而行，半日就到了。

　　“苏姑娘。“周铁柱的声音有些紧张，“那钱通不是善茬，你真的要去见他？“

　　“不然呢？“苏晚禾头也不回，“来都来了。“

　　“我是说......他要是翻脸怎么办？“

　　苏晚禾转过身，看着周铁柱：“你怕？“

　　周铁柱的脸涨红了：“我怕什么！我手下五十个弟兄，各个都是好手！他钱通再厉害，还能把我们全杀了？“

　　“那不就得了。“苏晚禾笑了笑，“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只要他愿意谈，就有得谈。“

　　周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周营长。“苏晚禾打断他，“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给我添乱的？“

　　周铁柱闭嘴了。

　　船靠岸了。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为首的是个中年胖子，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但苏晚禾知道，这个人不简单。钱通，登州最大的盐商。

　　“苏姑娘？“钱通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久仰大名啊。早就听说李大人手下有个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晚禾还了个礼：“钱老板客气了。“

　　“哪里哪里。“钱通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远道而来，里面请。盐场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粗茶淡饭，还望苏姑娘不要嫌弃。“

　　苏晚禾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盐场规模不小，远远看去盐田连成一片，有几百个工人在里面劳作。盐田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盐包，正等着装船运走。

　　“钱老板生意不错啊。“苏晚禾随口说道。

　　“托老天爷赏饭吃。“钱通打着哈哈，“这片盐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养了我钱家几代人。到了我这辈子，总算没有败家。“

　　苏晚禾没有接话。她知道钱通在撒谎。这片盐田根本不是他祖上传的，而是他二十年前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那家人姓周，是半岛的老户，因为得罪了人，被钱通勾结官府，把盐田夺了过去。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苏晚禾知道，因为那家人和她家是亲戚。

　　客厅里，茶已经泡好了。

　　苏晚禾坐下，钱通坐在她对面，周铁柱站在她身后，像尊铁塔。

　　“苏姑娘今日登门，不知道有什么事？“钱通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该不会是来买盐的吧？“

　　“不是买。“苏晚禾说，“是来谈。“

　　“谈什么？“

　　“盐引。“苏晚禾说，“从今以后，半岛盐场的盐引，都归我管。“

　　钱通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苏姑娘说笑了。盐引是朝廷发的，怎么归你管？“

　　“朝廷发的没错，但落实到登州，是我来执行。“苏晚禾说，“李大人现在是登州刺史，整个登州的财税都归他管。盐引是财税的一部分，自然也归他管。“

　　“可我每年都给州府交税啊。“钱通说，“盐引的事，我们和州府有协议......“

　　“周德海和王福都倒了。“苏晚禾打断他，“他们签的协议，现在不算数了。“

　　钱通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苏晚禾，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苏姑娘，你是来威胁我的？“

　　“不是威胁。“苏晚禾说，“是合作。“

　　“合作？“

　　“对。“苏晚禾说，“从今以后，半岛盐场还是你的，盐田还是你管，工人还是你雇。但盐引要换成李大人的。每卖一百引盐，你要交三十引给州府，剩下的七十引，你可以自己卖。“

　　钱通沉默了。这个条件......不算苛刻。周德海在的时候，他每年要给周德海交五十引。现在只需要交三十引，反而少交了二十引。但问题是......

　　“凭什么？“钱通忽然说道。

　　苏晚禾看着他：“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把盐引交给你？“钱通冷笑一声，“你一个黄毛丫头，也配跟我谈条件？“

　　周铁柱的手按上了刀柄。苏晚禾却笑了。

　　“钱老板，你是聪明人。“她说，“周德海和王福都被抓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

　　“贪赃枉法。“钱通说，“和李大人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那你知不知道......“苏晚禾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们还犯了什么罪？“

　　钱通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苏晚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桌上。

　　“这是周德海的供词。“她说，“里面提到了一件事。三年前，牟平县粮商苏家被抄，罪名是'通匪'。抄家的命令，是周德海下的。“

　　钱通的脸色变了。

　　“还有一件事。“苏晚禾继续说，“抄家之后，苏家所有的粮食和银子，都被周德海私吞了。一部分给了你，一部分他自己留着。钱老板，你应该记得那笔银子吧？“

　　钱通的额头开始冒汗。

　　“苏姑娘......你......你是苏家的人？“

　　苏晚禾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海风。

　　“我姓苏。“她说，“苏晚禾。苏老实是我爹。“

　　客厅里安静了。

　　钱通看着苏晚禾，眼神复杂。他想起来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周德海来找他，说牟平有个粮商不识相，得罪了人，要抄家。问他有没有兴趣接手那批粮食。他当时没多想，反正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周德海给了他一千石粮食，他转手卖了，赚了不少。后来听说那粮商的女儿跑了，他也没在意。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没想到......

　　“钱老板。“苏晚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笔银子，你还给我吧。“

　　“什......什么？“钱通愣住了。

　　“一千石粮食，按市价算，至少值五百两银子。三年了，利息也要算上。你还我八百两，这件事就算了。“

　　钱通的脸彻底黑了。

　　“苏姑娘，你这是......“

　　“我怎么？“苏晚禾打断他，“当年你占了我家的便宜，现在吐出来，不是应该的吗？“

　　钱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苏姑娘，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苏晚禾说，“盐引换李大人的。你每年交三十引给州府，剩下的自己卖。另外，把那八百两还给我。“

　　“八百两......“

　　“不愿意？“苏晚禾站起身，“那就让周营长和你谈。“

　　她看向周铁柱。周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钱老板，我手下五十个弟兄，都是杀过土匪的。你要是想试试，我不介意让半岛多几具尸体。“

　　钱通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周铁柱，又看了看苏晚禾。沉默了半晌。

　　“好。“他终于说道，“苏姑娘，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