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县衙。

　　李卿坐在大堂上，面前摆着一堆账本。都是登州历年积攒下来的，旧的、烂的、满是虫眼的。

　　刘伯站在一旁，低着头。刘伯是李卿从黄县带来的老管家，这几天一直在帮着整理登州这些乱七八糟的旧账，翻出了一身冷汗。

　　周铁柱和孙大刀守在门口。气氛很压抑。

　　“这些......是真的账本？“

　　李卿随手翻开一本。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刘伯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刘伯。“李卿翻了一页，“我想听实话。“他抬起头，看向刘伯，“这些账本，有多少是真的？“

　　刘伯的身体抖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发抖，“老奴......老奴有罪。“

　　李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伯。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吧。“他说，“从头说。“

　　刘伯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登州这些年的税......有七成是被贪掉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七成？“李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发火，只是继续问，“谁贪的？“

　　刘伯沉默了。

　　“刘伯。“李卿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觉得，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吗？“

　　刘伯抬起头，看着李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他知道，那平静的下面，是深渊。

　　“......是县丞。“他终于说了，“县丞周德海，还有他那一帮人。他们把持着登州的财税，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李卿点了点头：“还有呢？“

　　刘伯犹豫了一下：“还有......县尉。“他的声音更低了，“县尉王福。他和县丞是一伙的，一个管税，一个管兵，联手把持了登州的大小事务。“

　　李卿又点了点头：“还有呢？“

　　刘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还有......还有......“他低下头，“......老奴。“

　　李卿没有说话。

　　“周德海、王福贪了多少，跟谁是一伙的，钱都藏在哪里......老奴都知道。“

　　李卿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到刘伯面前。

　　刘伯扑通一声跪下：“大人！老奴知罪！老奴愿受罚！“

　　李卿低头看着他：“你有什么罪？“

　　刘伯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奴以前在州府那边做过事，听人说过周德海、王福的事......后来黄县的人来了，老奴才跟着过来。老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们势大，老奴怕说出去惹祸上身......“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州府做过事？“

　　刘伯点头：“做......做过。老奴以前是登州州府的文书，后来才去的黄县。“

　　李卿的眼神变了。

　　刘伯不敢抬头，只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他说。

　　刘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李卿。

　　“大人？“

　　“我说了，起来。“李卿的语气没有变化，“你贪的钱，我会让你吐出来。但你不用跪着。“

　　刘伯的眼眶红了。

　　“大人......“他的声音哽咽，“老奴......老奴......“

　　“别说那些了。“李卿打断他，“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刘伯愣住了。

　　“把你知道的，全都写下来。“李卿说，“县丞、县尉、还有那些贪官污吏。他们贪了多少，藏在哪里，跟谁是一伙的，全都写清楚。“

　　刘伯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你写得够详细。“李卿继续说，“你的罪，可以从轻。“

　　刘伯的眼眶彻底红了。“老奴......老奴明白！“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奴一定写！一定写得清清楚楚！“

　　李卿点了点头：“去吧。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刘伯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周铁柱和孙大刀站在门口，看着刘伯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卿。

　　“大人，县丞和县尉要不要先拿下？“周铁柱开口。

　　李卿摇了摇头：“不急。先把账算清楚，等刘伯把证据都整理出来，再一网打尽。“

　　周铁柱点了点头：“明白。“

　　李卿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天空。县丞周德海，县尉王福，这两个名字，他记下了。

　　三天后。

　　刘伯把账本交上来了，一本一本，整整齐齐，每一条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卿坐在大堂上，翻看着这些账本。

　　“大人。“刘伯站在一旁，“老奴都写清楚了。县丞周德海，这些年贪了至少三千两。县尉王福，至少两千两。还有下面一帮人，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上千两。“

　　李卿合上账本。

　　“三千两......两千两......上千两......“他念了一遍这些数字，“登州一年的税才多少？“

　　刘伯低下头：“回大人......登州一年税收，大概五千两。但上交朝廷的，只有两千两。剩下的三千两......都被他们贪了。“

　　李卿的嘴角扯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登州的百姓，交了五千两的税，但朝廷只收到两千两。剩下的三千两，全都进了贪官的口袋。“

　　刘伯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难怪登州这么穷。“李卿继续说，“难怪百姓怨声载道。难怪......朱温能在这里呼风唤雨。“

　　他站起身：“刘伯。这些账本，足够定罪吗？“

　　刘伯点头：“足够。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李卿点了点头：“那就动手吧。“

　　当天夜里，登州城内，三路人马同时行动。

　　第一路，周铁柱带人包围县丞府。县丞周德海正在屋里数银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他大喊。周铁柱一脚踩在他脸上：“闭嘴。县尉王福，带走。“

　　第二路，孙大刀带人包围县尉府。县尉王福正在和几个小妾喝酒，酒碗还没放下就被一刀削掉了耳朵。“啊！“他惨叫。孙大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叫什么叫。再叫，下一刀就没这么简单了。“

　　王福立刻闭嘴。

　　第三路，李卿亲自带人抓那些小鱼小虾。主簿、典史、书吏......一共十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第二天。登州县衙大堂。

　　李卿坐在堂上，周铁柱和孙大刀分列两侧，刘伯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账本。

　　堂下，县丞周德海、县尉王福，还有十几个贪官污吏，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德海。“李卿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德海抬起头。他的脸上还带着血，那是昨晚被打的。

　　“大人......大人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

　　“下官......下官知罪了......下官愿把所有赃款都交出来......只求大人饶命......“

　　李卿没有理他。

　　他从刘伯手里接过一本账本。

　　翻开。

　　“咸通三年。“

　　他念道。

　　“你虚报灾情，骗取朝廷赈灾银一千两。“

　　周德海的脸色变了。

　　“咸通五年。“

　　李卿继续念。

　　“你伪造户籍，骗取朝廷人口税八百两。“

　　周德海的额头开始冒汗。

　　“咸通六年。“

　　李卿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克扣军饷，导致登州驻军哗变。“

　　“死了三个人。“

　　周德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咸通七年。“

　　李卿合上账本。

　　“你和朱温勾结，出卖登州的布防图。“

　　“致使契丹人有机可乘，劫掠边境。“

　　周德海的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

　　这一条，才是真正的死罪。

　　“大人......大人......“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朱温逼我的......是朱温逼我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怎么敢得罪他......“

　　“够了。“李卿打断他。他站起身，走到周德海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德海。你贪的钱，我不在乎。你害过的人，我也不在乎。但你和朱温勾结，出卖登州。这一点，我不能忍。“

　　周德海抬起头，看着李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那平静的下面，是深渊。

　　“来人。“李卿说，“周德海，叛国通敌，罪无可恕。押入大牢，秋后问斩。其家产充公，亲属流放。“

　　两个士兵上前，把周德海拖了下去。“大人！饶命啊！大人！“周德海的惨叫声在堂上回荡，但李卿没有回头。

　　“王福。“他转过身，看向王福。

　　王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大人......大人饶命......“他磕头，“下官只是听周德海的命令......下官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李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克扣军饷，你欺压百姓，你和周德海一起贪了两千两银子。你什么都没做？“

　　王福的额头磕在地上。

　　不敢抬起来。“王福。“李卿说，“你贪的钱，我要你十倍还回来。你的官职，革除。你的家产，充公。你本人......打一百军棍，押入大牢三年。“

　　王福瘫在地上。一百军棍，不死也得脱层皮。三年大牢，出来也是个废人了。但他不敢求饶。他知道，这已经是李卿手下留情了。“带走。“李卿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把王福拖了下去。

　　然后是那些小鱼小虾。主簿、典史、书吏......一个一个，按照罪行轻重，分别处置。有打军棍的，有罚银子的，有革职的，有流放的。全都没有手软。

　　审问结束。大堂上，只剩下李卿和几个心腹。

　　“大人。“周铁柱开口，“这些人虽然处理了，但登州的烂摊子......还很难收拾。“

　　李卿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贪官污吏，把登州祸害得不轻。现在他们倒了，但登州的元气也伤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但这是必须的。登州要发展，首先要有一个清明的吏治。这些蛀虫不除，登州永远好不起来。“

　　周铁柱点头：“大人说的是。“

　　“接下来。“李卿转过身，“我们要做的，是重建。“他看向周铁柱和孙大刀：“铁柱，你继续管鹰营。大刀，你继续管虎营。但我要你们各选一百人，重新训练。那些老的、坏的、懒的，全部淘汰。“

　　周铁柱和孙大刀对视一眼，齐声说道：“是。“

　　“还有。“李卿顿了顿，“周德海、王福抄出来的银子，加上那些人罚的款，加起来大概有六千两。这笔钱，留一半充实州库。另一半......补发给被他们克扣过军饷的士兵。“

　　“是。“

　　“刘伯。“李卿又看向刘伯。

　　刘伯连忙上前。

　　“老奴在。“

　　“你负责重新整理账目。“

　　李卿说。

　　“把登州的财税、人口、土地，全部重新登记。“

　　“从今以后，每一笔钱都要有来路。“

　　“每一笔账都要有去向。“

　　刘伯点头：“老奴明白。“

　　“还有。“李卿补充道，“苏晚禾在哪儿？“

　　刘伯愣了一下：“回大人，苏姑娘在后院管账目呢。“

　　李卿点了点头：“让她来见我。“

　　刘伯的眼睛亮了一下：“是，老奴这就去叫。“

　　就在李卿清洗贪官的同时，登州城外，一个黑衣人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城里的动静。

　　“大人。“他身后，一个探子低声说道，“李卿动手了。县丞、县尉，一夜之间，全部被抓。“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城里的灯火。“这个李卿......还真是不简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才来登州几天，就敢动朱温的人。“

　　“大人。“探子又说道，“要不要......通知节度使大人？“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急。“他说，“先看看。看看这个李卿，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有一道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李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李卿处理完贪官的事，把刘伯叫了回来。

　　“刘伯，账本的事，你办得很好。“

　　刘伯低着头：“老奴分内之事。“

　　“还有一件事。苏晚禾在哪儿？让她来见我。“

　　刘伯愣了一下，连忙应道：“苏姑娘在后院管账目呢，老奴这就去叫。“

　　片刻之后，苏晚禾走了进来。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还拿着算盘珠子。

　　“大人找我？“

　　李卿看着她。这个女人不简单。从黄县到登州，一路跟过来，管账管后勤，从没出过差错。

　　“登州这些年被贪官搜刮，粮食情况怎么样？“他问。

　　苏晚禾放下算盘：“不太好。周德海他们和粮商勾结，压低收购价，高价卖出去。百姓要么饿死，要么卖地。“

　　“能撑多久？“

　　“如果我们自己能种粮......半年之后，能缓过来。“

　　李卿点了点头。半年。够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登州城的粮食生意，你有没有兴趣接手？“

　　苏晚禾的眼睛亮了一下：“接手？“

　　“周德海他们的粮食生意，以后归你。你来定价，来分配。我只要一件事——登州百姓不饿死。“

　　苏晚禾沉默了。她看着李卿的眼神变了。这个男人......和她想的不一样。她以为李卿和其他当官的没什么两样，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想从她身上捞好处。但他没有，他只是想让她帮忙管粮食。

　　“大人想要什么回报？“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李卿笑了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你先把粮食管好。以后......说不定有要你帮忙的时候。“

　　苏晚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好。那我就先记着。等大人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