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六个月。

　　一封来自长安的诏书，打破了黄县的平静。

　　“大人！大人！“陈守拙激动地跑进书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李卿放下手中的笔。

　　“大人被朝廷任命为登州刺史了！“

　　“什么？“李卿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朝廷的诏书！“陈守拙把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上去，“您看！“

　　李卿接过诏书，展开一看。

　　诏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黄县县令李卿，保境安民，功勋卓著。特擢升为登州刺史，节制登州军政事务。“

　　“另赐金百两，绢百匹，以彰其功。“

　　李卿看完诏书，沉默了。

　　“大人？“陈守拙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吗？“

　　“高兴。“李卿说，“但也......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

　　“升得太快了。“李卿说，“我当黄县县令才一年多，就升到刺史。这个速度......太快了。“

　　“这不是好事吗？“陈守拙不解，“多少人一辈子都升不到刺史。“

　　“太快了不是好事。“李卿说，“树大招风。我升得这么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我。“

　　“另外，朝廷为什么要升我？是真的看重我，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陈守拙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钱镠的原因？“

　　“钱镠？“

　　“是。“陈守拙说，“上次保卫战，钱镠派兵援助了我们。他可能是向朝廷保举了大人。“

　　“有可能。“李卿点头，“但也不一定。“

　　“总之......“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去登州赴任，是早晚的事。“

　　“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走？“

　　“先不急。“李卿说，“黄县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等我安排好一切，再去登州。“

　　接下来几天，李卿一直在忙着交接工作。

　　首先是县令的人选。

　　“我走之后，谁来接任县令？“他问陈守拙。

　　“属下觉得......“陈守拙沉吟片刻，“可以让苏晚禾来管。“

　　“苏晚禾？“李卿想了想，“她的能力够，但......“

　　他摇了摇头，“名不正则言不顺。让她一个女子当县令，外人怎么看？“

　　陈守拙也沉默了。这是事实，千年的规矩，不是那么容易破的。

　　“这样吧。“李卿说，“你来当县令，苏晚禾做县丞，实际的事务让她主持。“

　　“大人，这......“

　　“对外你是县令，对内她主持一切。“李卿说，“这是最稳妥的做法。黄县是我们的根基，不能乱。“

　　“属下明白。“

　　“还有，“李卿补充道，“苏晚禾这几年一直在管账目，对黄县的情况了如指掌。她是个人才，要重用，但不能用错地方。“

　　“是。“

　　其次是军队的问题。

　　“周铁柱和赵虎......“李卿想了想，“周铁柱稳重，让他继续带鹰营。赵虎有冲劲，让他练新兵。“

　　“那县尉的位置呢？“

　　“暂时空着。“李卿说，“等新县令上任之后，让他自己推荐。“

　　“是。“

　　交接工作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卿每天都在忙碌。

　　他要处理积压的公文，要会见各方来客，还要抽空去看望百姓。

　　“大人真的要走了？“王老根拉着李卿的手，眼眶红红的。

　　“是啊。“李卿说，“朝廷任命我去登州。“

　　“登州......“王老根有些失落，“那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李卿说，“但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大人一定要回来啊！“王老根说，“没有大人，就没有黄县的今天。“

　　“大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老伯言重了。“李卿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有你们，我也什么都不是。“

　　“黄县是我和李卿一起建起来的。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王老根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流民，一无所有。

　　是李卿收留了他，给了他土地，让他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李卿要走了，他心里一万个舍不得。

　　“大人......“他哽咽道，“老朽舍不得您啊！“

　　“老伯，“李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

　　县衙后院，灯火通明。

　　李卿设宴，款待黄县的骨干们。

　　陈守拙、周铁柱、赵虎、苏晚禾、小石头......能来的都来了。

　　墨清鸢坐在李卿身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诸位，“李卿举起酒杯，“明天我就要走了。“

　　“这段时间，感谢大家的陪伴。“

　　“没有你们，就没有黄县的今天。“

　　“干杯！“

　　“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

　　气氛有些伤感。

　　李卿看着众人，忽然笑了。

　　“大家不用难过。“他说，“我是去登州当官，不是去死。“

　　“再说了，登州离黄县又不远。想我了，就派人送信。想见我，就来登州看我。“

　　“大人说得是！“周铁柱嚷道，“大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就是就是！“赵虎附和道，“大人以后当了节度使，我们还能去投奔呢！“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活跃起来。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

　　李卿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墨清鸢跟了出来。

　　“师父，“她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在想......“李卿看着天上的星星，“明天就要走了。“

　　“是啊。“墨清鸢也有些伤感，“黄县是师父一手建起来的。现在要走了，师父一定舍不得。“

　　“舍不得。“李卿说，“但该走还是要走。“

　　“人不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要往前走。“

　　“往前走？“墨清鸢问，“师父想去哪里？“

　　“不知道。“李卿笑了笑，“但我知道，我不会一直待在登州。“

　　“人的野心是无限的。我的野心更大。“

　　“我想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想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登州只是其中一站。“

　　墨清鸢看着师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高大。

　　他的梦想，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师父，“她轻声说，“不管师父去哪里，属下都跟着。“

　　“我知道。“李卿说，“你这辈子都跟着我。“

　　“累不累？“

　　“不累。“墨清鸢摇头，“跟着师父，是属下最大的福气。“

　　李卿看着她，忽然问：“清鸢，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我。“李卿说，“跟着我，只能到处奔波，居无定所。“

　　“不后悔。“墨清鸢说，“只要能跟着师父，去哪里都行。“

　　“就算去天涯海角，属下也愿意。“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

　　回到书房，墨清鸢没有马上睡。

　　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已经厚厚的手札。

　　这段时间。

　　从正月初三到现在，这段时间。

　　她的手札也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了厚厚的三本。

　　她从头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看着。

　　第一本：土地、农事、算账。

　　第二本：水利、调研、商贸。

　　第三本：人心、制度、军事。

　　每一页都是师父说的话。每一页都是师父教的东西。

　　她忽然发现，师父这段时间做的事，可以用一条主线串起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黄县经验·总结

　　一、稳定根基

　　均田——让人有地种约法——让人有规矩守水利——让人有水浇

　　二、发展生产

　　曲辕犁——提高效率选种育秧——提高产量开垦荒地——扩大面积

　　三、建立秩序

　　集市——货物流通商税——规范交易调研——了解民情

　　四、应对危机

　　剿匪——消除威胁保卫战——打败强敌坚壁清野——以弱胜强

　　写完之后，墨清鸢看着这几行字，若有所思。

　　师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道理的。

　　不是想到什么做什么，而是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事要有章法。章法就是规律。掌握了规律，做事就能事半功倍。“

　　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墨清鸢把整理好的笔记拿给李卿看。

　　“这是什么？“李卿问。

　　“属下整理的......黄县这段时间的经验。“墨清鸢有些紧张，“属下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想请师父指正。“

　　李卿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

　　“稳定根基、发展生产、建立秩序、应对危机......“他念了一遍，“你总结得很好。“

　　“真的吗？“墨清鸢眼睛一亮。

　　“真的。“李卿点头，“不过，还差一条。“

　　“哪一条？“

　　“培养人才。“李卿说，“稳定根基、发展生产、建立秩序、应对危机......这些事谁来做？人要是不行，什么都不行。“

　　他在纸上添了一行字：

　　五、培养人才

　　讲习所——教会百姓知识实战历练——让手下成长梯队建设——有人接替

　　“你看，“他指着这一行，“周铁柱、赵虎、陈守拙、苏晚禾......他们刚来的时候都是普通人。但这段时间下来，每个人都成长了。“

　　“这就是培养人才的重要性。“

　　墨清鸢认真地记下这一条。

　　“还有，“李卿补充道，“培养人才不只是教会他们做事，还要教会他们想事。“

　　“想事？“

　　“对。做事是执行，想事是决策。你培养出来的人，如果只会做事不会想事，那他们永远只能当执行者，不能当领导者。“

　　“师父的意思是......要培养能独当一面的人？“

　　“对。“李卿点头，“就像你一样。“

　　墨清鸢愣了一下，脸有些红。

　　“属下......属下做得还不够好。“

　　“够好了。“李卿看着她，“这段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助手。你学得很快。“

　　“谢谢师父。“墨清鸢低下头。

　　“这本手札好好留着。“李卿把手札还给她，“以后用得上。“

　　“是。“

　　墨清鸢珍重地接过手札。

　　三本手札，满满的都是师父的心血。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这本手札会陪着她，走很远的路。

　　离别那天。

　　黄县城门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自发地来送行。

　　“大人一路平安！“

　　“大人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大人保重啊！“

　　李卿骑马走在前面，墨清鸢和小石头跟在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县城门。

　　城墙上，“黄县“两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

　　这是他的根据地。

　　“等着我。“他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策马而去。

　　身后，是两万多名百姓的欢呼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