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县衙。

　　李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战场上的画面。

　　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闪过。

　　有的年轻，只有十七八岁。

　　有的年长，已经有了妻儿。

　　有的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

　　有的活泼开朗，总爱说些俏皮话。

　　但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那些血。

　　鲜红的血，染红了城墙。

　　染红了街道。

　　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那些惨叫。

　　临死前的哀嚎。

　　喊爹喊娘的。

　　喊疼喊救命的。

　　战争。

　　李卿最讨厌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干脆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二

　　夜晚的黄县很安静。

　　虫鸣。

　　蛙声。

　　远处偶尔传来狗吠。

　　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天上有星星。

　　不多，但很亮。

　　李卿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铁匠铺门口。

　　铁匠铺的炉子还有一点余温。

　　昏黄的火光从炉膛里透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只是静静地站着。

　　四百七十二条人命。

　　他在心里默念。

　　四百七十二个家庭。

　　有的失去了丈夫。

　　有的失去了儿子。

　　有的失去了父亲。

　　他们会恨他吗？

　　恨他发动了这场战争？

　　恨他没有保护好他们的亲人？

　　也许会吧。

　　李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

　　他转过身。

　　是陈守拙。

　　陈守拙披着衣服，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到李卿，有些意外。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李卿说，“出来走走。“

　　“俺也是。“陈守拙说，“听到脚步声，出来看看。“

　　他看了看李卿的脸色。

　　“大人有心事？“

　　李卿没有说话。

　　只是又看了一眼铁匠铺。

　　陈守拙明白了。

　　“大人，“他说，“要不要喝一杯？“

　　“喝酒？“

　　“对。“陈守拙说，“俺家里有酒。自家酿的。比不上城里的好酒，但够劲。“

　　李卿看着他。

　　陈守拙是个老实人。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种地和打渔。

　　但他心眼好，人实在。

　　“好。“李卿说，“那就喝一杯。“

　　三

　　铁匠铺旁边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两个石凳。

　　两人坐在石桌旁。

　　陈守拙从家里拿了一壶酒，两个碗。

　　给李卿倒了一碗。

　　“喝。“

　　李卿端起碗，一饮而尽。

　　“好酒。“

　　“自家酿的。“陈守拙笑了笑，“今年新米酿的，味道不错。“

　　李卿又倒了一碗。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喝着。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陈守拙才开口。

　　“大人，“他说，“俺知道您在想什么。“

　　“哦？“李卿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俺在想那些阵亡的兄弟。“陈守拙说，“俺认识其中不少人。“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有的是俺的老乡。从小一起长大的。“

　　“有的是俺的邻居。农忙的时候互相帮忙。“

　　“有的......俺虽然不认识，但俺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

　　“他们都死了。死在王师范手里。“

　　李卿沉默了。

　　“大人，“陈守拙继续说，“您别太自责了。“

　　“自责？“李卿苦笑，“我能不自责吗？是我让他们去打仗的。是我判断失误，才死了这么多人。“

　　“可如果大人不反抗，“陈守拙说，“死的就不只是这些人了。“

　　“王师范来了，会杀光所有人。“

　　“女人会被抢走，孩子会被卖掉，粮食会被抢光。“

　　“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李卿看着他。

　　“大人做了正确的选择。“陈守拙说，“我们打了胜仗，保住了黄县，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那些阵亡的兄弟......他们的死，是值得的。“

　　四

　　李卿又喝了一碗酒。

　　“守拙，“他忽然问，“你觉得这场仗，我们打得怎么样？“

　　陈守拙想了想。

　　“赢了。“他说，“但赢得惨。“

　　“是啊。“李卿叹了口气，“赢得太惨了。“

　　他看着碗里的酒。

　　“四百七十二条人命。没了。“

　　“都是我的兄弟。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我......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陈守拙看着他。

　　“大人，“他说，“仗打成这样，不是您的错。“

　　“怎么不是？“李卿摇头，“是我让他们去送死的。是我判断失误。如果我能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他们就不用死。“

　　“大人。“

　　陈守拙打断他。

　　“俺想跟您说个事儿。“

　　“什么事？“

　　“俺娘死的时候，“他说，“俺也是这样想的。“

　　李卿看着他。

　　“俺娘得的是重病。“陈守拙说，“当时俺到处求医问药，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俺想，如果俺能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再早点发现娘的病......“

　　“也许娘就不会死。“

　　他低下头。

　　“可后来俺想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免的。“

　　“俺娘得了重病，就算俺再小心，也救不了她。“

　　“就像这一仗。就算您再小心，也免不了要死人。“

　　“因为这是打仗。打仗就要死人。“

　　“大人能做的，就是让死的人，死得有价值。“

　　李卿沉默了。

　　陈守拙说得对。

　　打仗就要死人。

　　他能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活着。

　　而是让死去的人，死得有价值。

　　“守拙。“李卿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陈守拙笑了，“俺就是实话实说。“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

　　五

　　夜更深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银光。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大人，“陈守拙忽然问，“俺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以后想干什么？“

　　李卿愣了一下。

　　“以后？“

　　“嗯。“陈守拙说，“大人这么厉害，肯定有很多想做的事吧？“

　　李卿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了很久。

　　他是谁？

　　他是李卿。

　　一个穿越者。

　　一个有着三千年底蕴的现代人。

　　他见过太多的战争。

　　冷兵器时代，热兵器时代，核弹时代......

　　他见过战争带来的毁灭。

　　也见过战争带来的创伤。

　　他讨厌战争。

　　比任何人都讨厌。

　　“我啊。“他说，“我想......“

　　他顿了顿。

　　“我想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战争。“

　　陈守拙愣住了。

　　“再也没有战争？“

　　“对。“李卿点头，“再也没有人因为战争而死去。再也没有人像我今晚一样，半夜爬起来打铁。“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想建立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在那里，孩子们可以安全地长大。“

　　“在那里，老人们可以安享晚年。“

　　“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是......“陈守拙挠挠头，“这怎么可能呢？“

　　“我知道。“李卿笑了，“所以只是个梦想。“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人总要有个梦想吧。“

　　“万一实现了呢？“

　　六

　　陈守拙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大人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很亮。

　　很暖。

　　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像是海面上的灯塔。

　　像是......希望。

　　“大人。“他说。

　　“嗯？“

　　“俺信您。“

　　“信什么？“

　　“信您的梦想。“陈守拙说，“只要您想，就一定能做到。“

　　李卿看着他。

　　陈守拙是个老实人。

　　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说的话，比任何人都真诚。

　　“谢谢。“李卿说。

　　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继续喝酒。

　　酒越喝越暖。

　　话越说越多。

　　不知不觉，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陈守拙看了看天色，“大人，俺该回去了。“

　　“嗯。“李卿点头，“回去吧。“

　　陈守拙站起身，收拾好酒壶和碗。

　　“大人，“他忽然说，“今晚的话，俺不会跟别人说的。“

　　李卿笑了。

　　“我知道。“

　　陈守拙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大人。“

　　“嗯？“

　　“不管您的梦想能不能实现，“他说，“俺都愿意跟着您。“

　　“这辈子，跟着您干。“

　　说完，他大步离去。

　　李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晨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