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冬。

　　大唐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密诏河中节度使王珂起兵讨伐宣武节度使朱温。

　　结果事泄，朱温先下手为强，率军攻入长安。

　　皇帝被迫出逃。

　　消息传到黄县，李卿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大人，大事不好了！“陈守拙急匆匆地闯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怎么了？“李卿抬起头。

　　“长安出事了！“陈守拙气喘吁吁地说，“朱温打进长安了！皇帝跑了！“

　　李卿的手顿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这个时代的唐朝已经病入膏肓，各地藩镇割据，朝廷形同虚设。朱温这样的枭雄，早晚会把持朝政。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详细说说。“他放下账本，“皇帝现在在哪？“

　　“听说往西边跑了，可能去凤翔，可能去成都。“陈守拙说，“但具体在哪，属下也不清楚。“

　　“朱温呢？“

　　“朱温占领了长安，正在追击皇帝。“陈守拙说，“听说他派了五万大军去追。“

　　“五万？“李卿皱起眉头，“大唐朝廷的禁军呢？“

　　“禁军早就名存实亡了。“陈守拙苦笑，“这些年藩镇混战，禁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能凑出三千人就不错了。“

　　李卿沉默了。

　　他知道唐朝的命运。

　　朱温最终会取代唐朝，建立后梁。

　　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

　　现在，他只想保护好黄县，保护好这些百姓。

　　“王师范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暂时没有。“陈守拙说，“但听说他也在观望。毕竟朱温势大，没人敢轻易站队。“

　　“观望......“李卿冷笑一声，“这就是大唐的藩镇。有利则进，无利则退。“

　　“大人打算怎么办？“

　　李卿沉吟片刻。

　　“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加强戒备。命令周铁柱加强城防，日夜巡逻，严防奸细。“

　　“第二，封锁消息。长安的事，不要让普通百姓知道太多，免得引起恐慌。“

　　“是！“陈守拙领命而去。

　　李卿的预料没有错。

　　长安的乱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首先是物价飞涨。

　　消息传到登州后，粮商们开始囤积居奇。

　　“粮食要涨价了！“

　　“朱温打进长安，皇帝都跑了，大唐要亡了！“

　　“趁现在多囤点粮食，等涨价了卖！“

　　一时间，粮价从每斗五十文涨到了每斗一百文。

　　紧接着是流民潮。

　　长安周边的百姓听说朱温的军队到处烧杀抢掠，纷纷逃离家园。

　　有些人往西走，去凤翔，去成都。

　　有些人往南走，去江南。

　　还有些人......往东走，来到了山东半岛。

　　“大人，城外又来了一批流民！“赵虎来报。

　　“有多少人？“

　　“大概......五六百人。“

　　李卿叹了口气。

　　“又是五六百人......“

　　这是今年第几批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每次有战乱发生，就会有大批流民涌入黄县。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

　　“让他们进城。“李卿说，“登记造册，分发口粮，安排住处。“

　　“大人，“赵虎有些担忧，“我们县的存粮不多了。再这样收容下去，恐怕撑不到明年夏收。“

　　“撑不到也要撑。“李卿说，“他们不走，难道要看着他们饿死？“

　　“可是......“

　　“没有可是。“李卿打断他，“我当初说过，要保护这些人。保护他们，就是保护黄县的未来。“

　　“人口是最重要的资源。有人才有一切。“

　　赵虎看着大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见过很多当官的，但从来没见过像李卿这样的。

　　“是！“他重重地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黄县又陆续收容了三千多流民。

　　加上原有的两万人，黄县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两万三千人。

　　存粮消耗得很快。

　　但李卿没有后悔。

　　他相信，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大人，有两件事要禀报。“陈守拙走进书房。

　　“说。“

　　“第一件事，流民安置得差不多了。但有个问题：他们中有些人有手艺，有些人没有。有手艺的还好安排，没手艺的只能干粗活，很多人有怨言。“

　　“什么怨言？“

　　“他们说，同样是干活，凭什么有手艺的多拿钱？没手艺的少拿钱？“

　　李卿冷笑一声。

　　“蠢话。“他说，“有手艺的多拿钱，天经地义。学手艺要花时间和精力，凭什么和有手艺的拿一样的钱？“

　　“告诉那些人，要么学门手艺，要么老老实实干粗活。怨天尤人没用。“

　　“是。“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陈守拙犹豫了一下，“有点棘手。“

　　“什么事？“

　　“有人在集市上闹事。“

　　“闹什么事？“

　　“有几个外地的商贩，低价收购粮食，高价卖出去。被我们的人抓住了，他们不服，还动手打人。“

　　“打伤了没有？“

　　“打伤了我们两个衙役。“

　　李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把那几个商贩抓起来。“他说，“先关三天，罚没全部货物。再闹事，直接驱逐出黄县，永不录用。“

　　“是！“

　　陈守拙领命而去。

　　李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墨清鸢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师父，喝点茶。“

　　“嗯。“李卿坐下来，却没有端起茶碗。

　　“师父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的事。“李卿说，“那几个商贩的事。“

　　墨清鸢翻开小册子：“属下记下了。师父说'先把人抓起来，关三天，罚没全部货物。再闹事，直接驱逐出黄县，永不录用'。“

　　“你看出什么了？“

　　墨清鸢想了想：“师父是在......杀鸡儆猴？“

　　“对，但不只是杀鸡儆猴。“李卿说，“更重要的是立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集市是黄县的命脉。集市乱了，货物流通就断了。货物流通断了，百姓的日子就过不下去。所以，维护集市秩序，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墨清鸢问，“那些商贩高价卖粮食，也不算大罪吧？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因为时机不对。“李卿说，“朱温打进长安的消息刚传来，人心惶惶。这时候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就是趁火打劫。“

　　他转过身，看着墨清鸢。

　　“你知道什么叫'趁火打劫'吗？“

　　“知道。“墨清鸢说，“就是别人有难的时候去占便宜。“

　　“对。“李卿点头，“趁火打劫有两种：一种是明抢，一种是暗偷。那些商贩表面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趁乱捞钱。这种行为，比明抢还可恶。“

　　“为什么？“

　　“因为明抢大家都知道是坏人，会防着。暗偷披着合法的外衣，让人防不胜防。“李卿说，“等大家发现上当了，已经晚了。“

　　墨清鸢奋笔疾书。

　　“还有一条。“李卿补充道，“处理趁火打劫的人，要快、准、狠。快，是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准，是不打错人；狠，是罚得让他们长记性。“

　　“快和准容易理解。“墨清鸢说，“狠......怎么才算狠？“

　　“罚得他们倾家荡产。“李卿说，“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让他们知道，以后再敢趁火打劫，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师父罚没全部货物？“

　　“对。货物罚没了，本钱就没了。没有本钱，以后就不能再来黄县做生意。“李卿说，“这比打几十板子都管用。“

　　墨清鸢认真地记着。

　　“师父，“她忽然问，“那如果有人不是趁火打劫，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呢？比如，他觉得粮食以后会涨价，提前多买点存着，等涨价了再卖。这算错吗？“

　　李卿想了想。

　　“这要看情况。“他说，“如果是正常的囤货，等涨价了再卖，这叫'投机'。投机不犯法，但不符合道义。“

　　“不符合道义？“

　　“对。“李卿说，“粮食是刚需。每个人都有吃饭的权利。如果有人囤粮哄抬物价，就是把吃饭的权利当成赚钱的工具。“

　　他顿了顿。

　　“但如果是正常的价格波动，比如今年收成不好，粮食确实少了，价格涨了，这是市场规律，不算趁火打劫。“

　　“那怎么区分呢？“墨清鸢问。

　　“看动机和时机。“李卿说，“正常涨价，是因为东西少了，买的人多了。趁火打劫，是因为有人制造恐慌，让大家都来买。动机不同，结果看起来一样，但性质完全不同。“

　　“所以师父刚才罚那几个商贩，是因为他们制造恐慌？“

　　“对。“李卿点头，“他们在集市上大喊'粮食要涨价了'、'大唐要亡了'，就是为了制造恐慌，让大家来抢购。他们好趁机发财。这种行为，不是做生意，是犯罪。“

　　墨清鸢终于明白了。

　　她把师父的分析一条一条记下来，越记越觉得师父厉害。

　　师父不只是会处理问题，还知道为什么这样处理。

　　“还有一件事。“李卿说，“处理完那几个商贩之后，要让全黄县的人都知道。“

　　“为什么？“

　　“让大家知道，官府是保护他们的。“李卿说，“让大家知道，趁火打劫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样，以后再有人想趁火打劫，就得掂量掂量。“

　　“这就是......公开处理？“

　　“对，公开处理。“李卿点头，“处理一个人，教育一万个人。这比关起门来处理十个人都管用。“

　　墨清鸢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师父，“她合上册子，“您说的这些......都是书上看的吗？“

　　李卿愣了一下。

　　“......算是吧。“

　　“什么书？“

　　“一本很偏的书。“李卿站起身，“回头我写给你。“

　　墨清鸢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追问。

　　她怀里的小册子越来越厚了。

　　师父的“很偏的书“，已经写满好几册了。

　　夜深了。

　　李卿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夜色。

　　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是流民聚居区的灯火。

　　“师父。“

　　墨清鸢走到他身边。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李卿说，“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场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墨清鸢沉默了。

　　她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大唐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朱温、钱镠、王师范......各地藩镇都在观望，等待时机。

　　这个乱世，恐怕还要持续很多年。

　　“师父，“她轻声问，“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怕我们守不住黄县。“

　　李卿看着远方的夜空，忽然笑了。

　　“怕也没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好每一个人。保护一天是一天，保护一年是一年。“

　　“只要黄县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就对得起他们。“

　　墨清鸢看着师父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知道，师父的肩膀上扛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这些重量，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师父，“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徒儿都陪着您。“

　　“嗯。“李卿点点头，“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墨清鸢。

　　“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

　　墨清鸢退下了。

　　李卿继续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夜空。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李卿。

　　因为这是他的黄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