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

　　黄县迎来了均田改革后的第一个收获季节。

　　李卿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的田野。

　　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农民们穿梭在田间，挥舞着镰刀，收割着庄稼。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收获。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大人，秋收的情况出来了。“陈守拙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说说看。“

　　“全县粮食总产量：两万三千石。“

　　“两万三千石？“李卿眼睛一亮，“比预期的还多？“

　　“是。“陈守拙兴奋地说，“之前我们预估是两万石，结果收了两万三千石。多出来的三千石，主要是曲辕犁和深耕起了作用。“

　　“增产了多少？“

　　“和去年相比，亩均增产约一成半。“陈守拙说，“如果折算成总产量，相当于增产了三千多石。“

　　“了不起。“李卿点头，“那缴税的情况呢？“

　　“农业税十税一，应该收两千三百石。“陈守拙翻开册子，“但实际上，百姓缴上来的粮食有两千五百石。“

　　“为什么多了两百石？“

　　“是百姓自愿多交的。“陈守拙说，“他们说，官府给了他们土地、农具、种子，现在丰收了，多交一点是应该的。“

　　李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就是民心。“

　　“大人说得是。“陈守拙点头，“有了民心，黄县就稳如磐石。“

　　回到县衙，李卿把墨清鸢叫到书房。

　　“把今年的数据整理一下。“他说，“从正月到现在，所有和农事相关的数据，都要统计清楚。“

　　“是，师父。“

　　墨清鸢拿出小册子，开始汇报。

　　“种子方面：全县共发放种子三百石，其中粟种一百五十石，麦种一百石，稻种五十石。发芽率平均在八成五以上。“

　　“水利方面：修建水渠十二条，总长约三千丈。陂塘三座，蓄水量约三十万方。惠及农田约两千亩。“

　　“农具方面：购买曲辕犁十台，修复旧犁约两百台。铁器维修约五百件。“

　　“产量方面：全县总产量两万三千石，比去年增产约一成半。其中曲辕犁和深耕贡献最大。“

　　李卿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着表格。

　　“你看，“他指着表格，“这就是'数据复盘'。“

　　“数据复盘？“墨清鸢不解。

　　“对，就是用数据总结经验。“

　　李卿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曲辕犁效率是直辕犁的两倍，但成本较高。明年如果要推广，要想办法降低成本。“

　　“第二，水利工程效果显著。修了渠的田，产量普遍比没修渠的高两成。明年要加大水利投入。“

　　“第三，深耕增产效果明显。但深耕费力，明年要想办法改进耕具。“

　　“第四，选种很重要。好种子的产量是普通种子的两倍。明年要建立专门的留种制度。“

　　墨清鸢奋笔疾书，把每一条都记下来。

　　“这就是'用数据说话'。“李卿说，“做事情不能凭感觉，要看数据。数据好了，说明方法对；数据不好，说明方法有问题。“

　　“师父说的，属下记住了。“墨清鸢说，“以后做事之前，先定指标。做完了，对比指标看效果。“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卿点头，“这叫'有目标、有复盘、有改进'。做任何事都要形成闭环。“

　　墨清鸢在小册子上写下三个词：目标、复盘、改进。

　　她抬起头，忽然问：“师父，这些......都是书上看的吗？“

　　李卿愣了一下。

　　“......算是吧。“

　　“什么书？“

　　“一本很偏的书。“李卿站起身，“回头我写给你。“

　　墨清鸢嘴角微微翘起，低头继续写。

　　师父的那本“很偏的书“，已经快写满三册了。

　　秋收结束后，缴税工作开始了。

　　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百姓们扛着粮袋，推着车子，把粮食一袋一袋地交上来。

　　陈守拙亲自坐镇，旁边站着苏晚禾负责记账。

　　“下一个！“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肩上扛着一袋粮食。

　　“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大柱，城南三里的。“

　　“种了多少地？“

　　“三十亩旱地。“

　　“产量多少？“

　　“收了四十五石。“

　　“十税一，应缴四石半。“苏晚禾在本子上记下，“你家缴多少？“

　　“俺......俺想多缴一点。“刘大柱把粮袋放下，“俺缴五石。“

　　“五石？“苏晚禾惊讶道，“那可是多缴了半石。“

　　“应该的。“刘大柱憨厚地笑了，“官府给了俺地，给了俺种子、农具、耕牛，俺才有今天的好收成。多缴一点算什么？“

　　“等俺明年收成好了，还要多缴！“

　　苏晚禾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他是亲眼看着这些流民一步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

　　他们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多谢刘大哥。“他真诚地说。

　　缴税进行了五天。

　　最后统计结果：应收两千三百石，实收两千五百石。

　　多出来的两百石，都是百姓自愿补缴的。

　　“大人，这个结果太好了。“陈守拙说，“有了这批粮食，黄县今年就能安稳过冬了。“

　　“不止如此。“李卿说，“有了余粮，百姓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明年开春，我们可以拿这批粮食做种子，再扩大种植面积。“

　　“大人的意思是......继续开荒？“

　　“当然。“李卿说，“黄县还有不少荒地没开垦出来。趁着现在人心齐、干劲足，再开它三千亩。“

　　“是！属下这就去规划。“

　　陈守拙领命而去。

　　秋收之后，黄县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安宁。

　　田里的庄稼收完了，农民们开始准备过冬。

　　但县衙的工作并没有停止。

　　陈守拙在忙着规划明年的开荒。

　　苏晚禾在忙着核算账目。

　　周铁柱在忙着训练士兵。

　　赵虎在忙着整修兵器。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李卿也没有闲着。

　　他在忙着规划黄县的未来。

　　“大人，朝廷有消息了。“赵虎递上一封信。

　　李卿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信上说：朝廷任命王师范为平卢节度使，节制登州、青州、莱州三州军事。

　　“平卢节度使......“李卿喃喃道，“这下麻烦了。“

　　“大人，这个节度使是什么来头？“墨清鸢问。

　　“节度使是朝廷的藩镇制度。“李卿解释道，“一个节度使可以掌控一州甚至几州的军政大权，权力非常大。“

　　“王师范本来只是青州刺史，现在升任平卢节度使，节制三州。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三州的兵马来对付我们。“

　　墨清鸢的脸色变了：“那我们怎么办？“

　　李卿沉吟片刻。

　　“不要慌。“他说，“王师范刚上任，根基不稳。他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未必有时间来管我们。“

　　“而且，他也没有理由来打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威胁到他。“李卿说，“黄县只是一个小县，人口不到两万，兵力不过两千。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在节度使的位置上站稳脚跟，而不是来打我们。“

　　“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两件事。“李卿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发展。把黄县建设得更好，人口更多，兵力更强。实力才是根本。“

　　“第二，广结善缘。派人去和周边的县令、刺史搞好关系。万一王师范真的打过来，我们要有帮手。“

　　“是。“墨清鸢点头，“属下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问：“师父怎么判断王师范不会马上打过来？“

　　李卿看了她一眼。

　　“问得好。“他说，“判断一个人会不会动手，有三个要点。“

　　“三个要点？“

　　“第一，看实力差距。实力差距太大，没有打的必要。打下来也守不住。王师范手下有几万兵马，我们只有两千。他打我们，得不偿失。“

　　“第二，看有没有动机。动机来自利益或者威胁。黄县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粮食？我们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地盘？我们只是一个小县。他没有动机。“

　　墨清鸢认真地记着。

　　“第三，看时机。时机不对，强行出手会出问题。王师范刚当上节度使，屁股还没坐热。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内部，不是对外打仗。“

　　李卿顿了顿，总结道：“实力差距大、缺乏动机、时机不对——这三条少一条，对方就不会轻易动手。“

　　“师父的意思是......只要这三条中有一条变了，就要小心？“

　　“对。“李卿点头，“什么时候王师范觉得我们威胁到他了，或者他觉得打下黄县有利可图了，或者他内部稳定了、有精力了——这时候就要小心了。“

　　墨清鸢在小册子上写下：判断行动三要素——实力、动机、时机。

　　“师父，这些......都是书上看的吗？“

　　李卿愣了一下。

　　“......算是吧。“

　　“什么书？“

　　“一本很偏的书。“李卿看向窗外，“回头我写给你。“

　　师父的那本“很偏的书“，内容越来越深了。

　　李卿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笑了。

　　“看来，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大人怕吗？“

　　“不怕。“李卿说，“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李卿看着远方的田野，“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该打铁打铁。“

　　“不管外面风云变幻，黄县的百姓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只要他们能安居乐业，我就没什么可怕的。“

　　秋末的一天，李卿在县衙后院散步。

　　小石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大人，这是今天的公文。“

　　“放那儿吧。“李卿指了指书房。

　　“是。“

　　小石头把文书放下，却没有离开。

　　“还有事？“李卿问。

　　“有......有一个问题想问大人。“小石头有些紧张。

　　“问吧。“

　　“大人，俺......俺听说王师范当了大官，是不是要来打我们？“

　　李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听谁说的？“

　　“俺......俺听街上的人说的。“小石头说，“他们说王师范是大大官，比县令大多了。他要是打过来，我们怎么办？“

　　李卿蹲下身，和小石头平视。

　　“小石头，你怕吗？“

　　“俺......俺不怕！“小石头挺起胸膛，“俺是李大人的人，俺什么都不怕！“

　　“那就行了。“李卿拍拍他的肩膀，“不管谁来打，我们都不怕。“

　　“因为我们有黄县的老百姓。“

　　“只要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谁来都不怕。“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虽然不太明白大人说的这些，但他知道，只要跟着大人，就一定能赢。

　　“大人，俺以后能跟您学打仗吗？“他忽然问。

　　“打仗？“

　　“嗯！“小石头眼睛亮亮的，“俺想学打仗！等敌人来了，俺也能上战场！“

　　李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这个少年才十三岁，却已经开始想打仗了。

　　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被迫成长。

　　“想学打仗？“李卿看着他，“那我先考考你。“

　　“考......考俺？“小石头有些紧张。

　　“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石头想了想：“人多？“

　　“不对。“

　　“武器好？“

　　“也不对。“

　　“那......那俺不知道了。“小石头挠挠头。

　　李卿蹲下身，指着地上的影子：“你看，你的影子和你的身体是什么关系？“

　　小石头低头看：“影子......是跟着俺的？“

　　“对。打仗也是一样。“李卿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影子跟着身体走，粮草跟着军队走。没有粮草，军队就是影子，没有影子的人。“

　　小石头恍然大悟：“所以......粮草最重要？“

　　“粮草是根本。“李卿点头，“但还有一个东西比粮草更重要。“

　　“是什么？“

　　“人。“李卿说，“有人才有一切。粮草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粮草，不同的人来用，效果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看着小石头：“所以，学打仗要先学带兵。带兵不是把人召集起来就行，要让他们服你、跟你、为你拼命。“

　　“怎么让他们服俺？“

　　“身先士卒。“李卿说，“你冲在前面，他们就会跟着你冲。你躲在后面，他们就会跑。打仗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做出来的。“

　　小石头眼睛亮亮的，重重地点头。

　　“俺记住了！身先士卒！“

　　“还有一条。“李卿补充道，“打仗不是蛮干，是动脑子。敌强我弱的时候，要想办法让敌人变弱。敌人少的时候，要想办法让敌人更少。“

　　“怎么想办法？“

　　“三十六计，自己去看。“李卿笑了笑，“等你把字认全了，我给你找本书。“

　　“三十六计？“小石头眼睛一亮，“俺听说过！是打仗用的！“

　　“对，是打仗用的。“李卿拍拍他的肩膀，“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你要做的，是好好学认字、好好学算账、好好学打铁。这些都是打仗的基础。“

　　“俺懂了！“小石头挺起胸膛，“俺先把这些学好，以后再学打仗！“

　　“去吧。“李卿笑着挥挥手。

　　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离大人的世界近了一步。

　　李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记住了就好。“李卿站起身，“去吧，继续学认字。“

　　“是！“

　　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李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世界，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然后他意识到，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必须战斗。

　　为了小石头，为了墨清鸢，为了黄县的百姓。

　　为了所有他爱的人。

　　夜深了。

　　李卿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黄县只是一个小点。

　　但在它的北边，是王师范的青州。

　　在南边，是其他节度使的地盘。

　　在东边，是大海。

　　在西边，是连绵的群山。

　　这是一个群雄割据的乱世。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李卿没有退缩。

　　他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活了三年。

　　三年来，他从一个小县尉，变成了掌控一县的新势力。

　　三年后呢？

　　他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王师范......“他喃喃道，“等着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