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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耀东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4713 2026-05-29 10:31

  人上了年纪才信一件事:你妈灌你喝的东西,没有一样不苦。

  廿四味有多苦?

  你去问任何一个广东人,小时候有没有被摁着灌过,十个里面九个有心理阴影,剩下那个是被灌晕了没记住。

  1980年,4月。

  林耀东就是被这碗东西苦醒的。

  嘴里又涩又麻,舌根像被砂纸刮过,一股草药味从喉咙顶上来直冲脑门,他猛地睁眼,头顶一块发黄的木板天花,缝隙里嵌着黑灰。

  「醒咗?再饮多啖。」

  一只搪瓷碗怼到嘴边,碗里深褐色的汤药,表面飘着碎叶子。

  廿四味。

  广东人的万能解药,头痛喝,上火喝,拉肚子也喝,喝不好?

  那是你喝少了,再来一碗。跟后世的板蓝根一个逻辑,包治百病,治不好是你的问题。

  「我没事——」

  「没事?你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九,成晚讲梦话,又系'退款'又系'爆仓',讲到隔壁张叔都嚟敲门问你系唔系撞邪。饮!」

  陈玉珍把碗又推了一寸。

  四十几岁的女人,手上指关节比一般女人粗一圈,踩了二十年缝纫机练出来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忙惯了的人不浪费表情。

  林耀东接过碗,灌了。

  苦。苦得龇牙咧嘴,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上辈子喝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二锅头,深圳,宝安区,一个租来的仓库,满地退货纸箱,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退款通知,三百万的跨境直播库存砸手里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然后就是这碗廿四味。说实在的,二锅头都没这么苦。

  他坐起来。

  十来平方的房间,木板床,旧衣柜,八仙桌,桌上一只搪瓷杯,边沿掉了一圈瓷露出黑黢黢的铁胎,墙上贴了张年画,两个胖娃娃抱鲤鱼,边角翘了,靠一粒饭粘着。

  这粒饭的粘性比502还强,也不知道是哪年糊上去的。

  窗外一方天井,半棵龙眼树歪歪扭扭的长着,树干被砍了一半搭了洗衣台,天井角落蹲着一口水缸,缸底压着几块旧砖,砖缝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年头久了,灰扑扑的看不清。

  林耀东走过去,弯腰看水缸。

  水面映出一张脸,瘦,黑,颧骨高,头发短得扎手,嘴唇薄,带点精明相,眼睛倒是亮。

  二十岁。

  他伸手摸了一下下巴——没有胡茬,二十岁的皮肤光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上辈子活到四十四,在华强北从一个档口起步,倒腾收音机和电子表,后来做跨境电商,巅峰时年流水过亿,手下三百号人,跟中东客商砍过价,跟东南亚工厂吵过架,英语是在档口学的,语法烂得要死,谈价格贼溜,还跟海关的人喝过酒,跟物流公司打过官司,总之深圳能踩的坑基本踩了个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关键不用给别人当牛马。

  四十四岁脑子一热搞直播带货,供应链爆了,三百万打水漂。

  坐在仓库门口喝闷酒,醒来就到了这里。

  一觉回到二十岁,广州,1980年。

  说实在的,他一点都不想来,有wifi有外卖有高铁的日子多好啊,虽然三百万打了水漂,好歹不用喝廿四味。

  「耀东——你洗面未?」陈玉珍在天井那头喊。

  「洗了洗了。」

  他拿搪瓷缸接了水,胡乱泼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毛孔一缩,人倒是清醒了,拖鞋踩在麻石板上,走出房门。

  文昌巷不长,巷口到巷尾八十来步。

  隔壁的强叔在门口刷牙,搪瓷缸子配青盐,泡沫吐在排水沟里,看见他,含含糊糊的招呼:「大病初愈啊?气色好多了嘛。」

  对面六婶端着一盆衣服往巷口公共水龙头走,木屐拍在麻石板上啪啪响,嘴里念叨:「谁家的鸡在路中间拉屎?踩了一脚——」

  巷口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胡须,树底下一个穿开裆裤的小鬼正蹲着拉屎,他妈在后面追,手里拿着张旧报纸。

  1980年的广州,连小孩拉屎都是露天的。

  「你阿爸话在陶陶居等你。」陈玉珍在身后追了一句,「莫忘记。」

  陶陶居。

  后世的网红打卡点,排队两小时喝一壶茶发三条朋友圈那种,1980年?

  街坊茶楼,茶位五分钱,点心另算。没看错,五分钱。

  出了巷口拐上西华路。

  四月的广州天亮得早,七点多太阳已经白花花的照下来,有了夏天的苗头,骑楼从街头排到街尾,底下走人上面住人,二楼伸出来的竹竿挂满衣服,万国旗似的,墙皮剥落露出红砖,排水管上挂着绿苔。

  空气里味道很杂,米浆蒸出来的甜、凉茶铺飘出的苦、骑楼柱底下常年散不掉的霉味,混在一起就是广州的味道。

  北方城市是干的,广州是湿的,墙根长青苔,衣服晾两天还有潮气,回南天的时候地板能滑倒人。

  不过这个年代还没人发明“回南天“这个词,大家只知道“又出水了”。

  骑楼底下的铺面有一半已经开了,凉茶铺子隔三差五一家,门口大铝壶摆着,粉笔牌子写着“癍痧凉茶两分一碗”,拐角一家肠粉档蒸气腾腾,老板一刮一卷一切,动作像耍刀,一碟肠粉五分钱,排了五六个人。

  路上自行车多,汽车少,偶尔一辆公共汽车轰隆隆开过,车门挂着半个人身子,上不去也不下来。

  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陶陶居在第十甫路上,三层骑楼,底层大厅坐满了人,噪音盖过了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的吊扇,嗑瓜子的、拍桌子的、小孩在桌底钻的、伙计端着点心穿来穿去喊“虾饺——叉烧包——”的,乱成一锅粥。

  茶楼是广州的客厅。

  北方人谈事在酒桌上,广州人谈事在茶楼里,五分钱一壶茶可以坐一上午,谁家招工、哪个厂扩产、街道有什么新政策,全在茶桌上传,比后世的微信群还快,而且不用充电。

  「国强——呢度!」

  角落有人招手。

  林国强已经坐在那了,林耀东他爸,五十出头,中等身材,黑瘦,手上全是老茧,左手食指少了半截,十年前在五金厂被冲床模具夹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的确良衬衫,脚上解放鞋,在五金厂当了快三十年钳工,月工资四十二块。

  四十二块什么概念?

  后世一杯星巴克的钱,够这个男人养一家子一个月。

  旁边坐了两个街坊,陈叔,五金厂老同事,和他老婆张婶,桌上一壶菊花茶,两笼虾饺,一笼叉烧包。

  林耀东加了把椅子坐下。

  「大病初愈还来饮茶?」张婶笑着递了双筷子。

  「灌了碗廿四味,没事了。」

  「后生仔火气旺,多饮凉茶。」

  嗯,万物皆可凉茶,广东人的终极信仰。

  他夹了个虾饺,皮厚馅少,虾不太新鲜,但咬下去差点掉眼泪,不是好吃,是饿,穿过来三天,头两天发烧,只灌了粥和凉茶,身体的饥饿感骗不了人,管你以前一顿饭花多少钱,饿急了跟要饭没区别。

  一口气吃了三个虾饺,又攻了两个叉烧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手,换了个姿势端,指尖碰到杯沿的缺口,磨得光滑,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

  张婶看呆了:「你仔几日没食嘢啊?」

  「大病初愈嘛,胃口好返。」林国强替儿子接了一句,脸上有点挂不住。

  「——国强哥,你仔工作的事……想好未?」陈叔压低嗓门。

  林国强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睛看着别处。

  「咩事?」林耀东左看右看。

  陈叔叹口气:「全区几万个待业青年,上头发了话,要'自谋出路'。你阿爸帮你托了人——」

  「先饮茶先饮茶。」林国强打断。

  打断是打断了,茶楼里其他桌的声音打断不了。

  林耀东竖着耳朵听了一圈,不用刻意去听,满茶楼聊的都是同一件事。

  「——你家仔返城多久了?找到工没?」

  「——冇。街道叫去登记,话要搞什么合作社——」

  「——合作社?就是摆摊?我不去。丢人。」

  「——丢人?你有人可丢啊?连份工都冇——」

  「——我听讲高德良,以前在造船厂做铆焊的,辞咗工自己做太爷鸡——」

  声音压低了。

  「——一日流水过百蚊。《羊城晚报》都登了。」

  「——吹水啦。」

  「——真嘅!领导还接见了佢。」

  过百蚊。

  他老爸在五金厂干一个月才四十二块。

  过百蚊,扣掉鸡的成本、炭火、酱料、摊位费……净利大概四成,一个月净赚一千二到一千五。

  二十年外贸做下来,听到数字就自动拆利润率,改不了了。

  林耀东嚼着叉烧包,眼皮都没抬。

  隔壁桌一个阿婆跟人聊:「巷尾那个珍姨,饭堂裁了之后天天在家坐着,手艺那么好,可惜了。」

  「哪个珍姨?」

  「肥婆珍啊。以前国营饭堂的,拉粉一绝。」

  林耀东耳朵动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

  1980年,广州,几万个年轻人没工作,全国两千万人待业。

  这个数字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当时觉得就是个数字,跟你看新闻联播里说“全国粮食产量再创新高”一样,听完就忘了。

  现在坐在茶楼里,每一桌都在聊这件事,他老爸拉下脸去求人帮他弄名额,数字就不是数字了。

  他抬头扫了一眼茶楼,老的老,小的小,中间那一代人上班去了,年轻人三五成群,有人翻报纸,有人发呆,一整个茶楼,少说三分之一没有工作。

  五分钱坐一上午,消息比报纸还快,这就是他们来的原因。

  就在他吃第四个叉烧包的时候,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挤进来,短裤,人字拖,膝盖上一道旧疤,左右一张望,看见林耀东,直奔过来。

  何志标,阿标,文昌巷一起长大的。

  坐下来先从碟子里夹了个虾饺。

  「你坐你坐,夹你夹。」

  「我食咗。」说着又夹了一个。

  食咗还夹。广东人的社交礼仪就是这样的,嘴上客气,手上诚实。

  阿标边嚼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我刚从街道办经过,门口贴了张新通知。」

  「讲。」

  「待业青年可以申请个体经营档口,就在文昌路口、十甫路一带,免税,先到先得。」

  林耀东手里的筷子停了。

  旁边桌一个光头壮汉也竖着耳朵听,嘴里叼着牙签,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嘿嘿笑了一声,起身走了。

  文昌路口,十甫路。

  他脑子里弹出来一张图,不是这个年代的图,是上辈子二十年外贸生涯刻进骨头里的。

  文昌路接西华路,西华路通上下九,上下九连人民路,人民路往北,流花路。

  流花路上有一个地方,全称叫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展馆。

  广交会。

  1980年的中国,唯一的对外贸易窗口,每年春秋两届,几万个外商涌进广州,春交会四月中旬开幕,十来天之后。

  他做了二十年外贸,这条路线闭着眼睛都能走。

  「阿标。」

  「嗯?」

  「广交会你知唔知道?」

  「乜嘢会?」

  「……算了。你食完未?走,带我去看那张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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