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三国:从街亭开始重振蜀汉

第8章 这路,没法走啦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街亭谷口,天光大亮,晨光照耀平川,长风猎猎。

  四万大魏铁军,

  已然列阵完毕。

  玄甲覆野,旌旗连云,前后铺展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张郃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那匹马是曹叡御赐的大宛良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名唤“踏雪乌骓”。

  马背高过寻常战马半个头,张郃坐在上面,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一身鎏金铜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宛如神将临世。

  他须发半白,一双虎目开合之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傲色。数十年沙场征战,天下英雄,能入他眼者寥寥无几。

  他缓缓抬起马鞭,向西轻轻一点,声如洪钟,滚过全军:

  “三军听令——进军!直扑祁山,擒诸葛,定陇右!”

  “诺!”

  五万将士齐齐暴喝,声浪掀翻云霄,震得谷中飞鸟四散,连脚下的黄土都簌簌而落。

  铁蹄踏地,甲叶铿锵,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顺着谷道向西缓缓开拔。

  然而,大军刚行不出三里。

  “咻。”

  一声轻锐至极的破空声,骤然自左侧密林深处窜出,划破了魏军整齐的脚步声。

  那箭不射人,不射马,不挑旗,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撞在最前排一名魏军小卒的头盔正中央。

  那小卒本就心绷如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浑身一抖,手中长矛“哐当”砸下来,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扯着嗓子尖声惊叫:

  “有敌!蜀军袭阵!”

  “哗。”

  前队当场炸锅。

  骑兵勒马勒得差点仰过去,步兵举盾更是举得手忙脚乱,弓箭手乱拉弓,这又不知道往哪射,在那左右乱瞄。好好的阵形,瞬间乱成一锅粥。

  人人神色惊惶,左右顾盼,只当暗处藏着千军万马。

  张郃眉头猛地一蹙,抬眼冷瞥左侧山林。林木幽深,风过叶响,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举起右臂。

  “全军止步。”

  声音不大,但中军传令兵立刻挥动令旗,将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正在混乱中的魏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停下了所有动作。

  骑兵勒稳战马,步兵稳住阵脚,弓箭手箭在弦上,不发。

  “盾阵。”

  张郃的第二道命令只有两个字。

  前队盾牌手立刻上前,大盾顿地,连成一道严丝合缝的盾墙。

  弓弩手退入盾墙之后,长矛手压住两翼。从混乱到结阵,不到三十息。

  密林里没有第二箭射出来。

  张郃放下右臂,望着那片安静得过分的山林,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眼前这一箭,不射人,不射马,只射头盔正中。

  这不是要杀敌,是要乱阵,第一排最靠边的那个小卒,心理最脆弱,位置最容易引发连锁混乱。射箭的人,把魏军的行军心理摸透了。

  “将军,要不要派前队进林子搜?”

  戴陵策马上前,低声问道。

  “不急。”

  张郃的目光从山林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大军上。

  五万人在谷道里停了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活动发僵的腿,有人往山林的方向探头探脑。

  军心这东西,停不得。

  “传令,继续进军。前队盾牌不撤,弓弩手箭不离弦,斥候往两侧山林外扩五十步。再有冷箭,不必慌乱,盾阵护住,继续走。行军速度不减。”

  “诺!”

  魏军重新开拔。这一次,盾墙在前,斥候在两翼,整支大军像一头收紧了鳞甲的巨兽,不再给暗处的袭击者任何可乘之机。

  张郃缓控马缰,行在阵中,神色平静。

  他在等。

  那支蜀军不会只放一箭就收手。他们一定会再出手。

  而出手就会暴露位置,暴露位置他就能反击。

  果然,刚走出不到两百步。

  “咻!咻咻!”

  三箭齐发,从右侧山林斜斜射至。依旧是老样子,不射人,只射盾牌,“啪啪啪”三声脆响,像是在挑衅。

  “右侧山林,距此约八十步,第二道山脊。”

  张郃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戴陵,带五百人,不要直接冲进去。从右侧河谷绕到那道山脊背后,截他们的退路。

  前队弓弩手,对右侧山林第三棵歪脖子松树附近,三轮齐射。不用瞄准,压制就行。”

  “末将遵令!”

  戴陵立刻点齐五百精骑,从队伍右侧脱离,沿着河谷低洼处疾驰而去。

  前队弓弩手同时发箭,密集的箭雨砸进右侧山林,树冠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几根断枝从树梢坠落。然后,又安静了。

  张郃看着那片被箭雨洗过的山林,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消失。

  他没指望那三轮齐射能射中什么人。他要的不是杀伤,是信息。

  这一轮压制,已经足够让戴陵绕到山脊背后。如果蜀军后撤,正好撞进戴陵的网里。

  大军继续前行。一刻钟后,戴陵派人回报:“将军,山脊背后发现蜀军撤退痕迹,脚印约二十余人,往南山深处去了。末将追击三里,地形不熟,不敢深入,已按将军之令撤回。”

  “二十余人。”

  张郃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归队。”

  他重新望向南山的方向。晨雾已经散尽了,南山的轮廓清晰起来,连绵百里的密林沟壑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和他对峙。

  这不是普通的溃兵。

  溃兵没有这样的组织,没有这样的选点,没有这样的撤退纪律。

  二十多人,放箭、撤退、消失,全程不超过一盏茶。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人在指挥。

  而且指挥的人,把南山的地形吃透了。

  张郃忽然想起马谡,那个纸上谈兵的废物,有这本事吗?如果他有,街亭就不会丢得这么干脆。所以不是马谡。

  那是谁?

  是他的儿子马承吗?

  又勉强走了一里多地。

  路上依然有小股的蜀军骚扰,令人烦不胜烦。

  张郃骑在马上,脸色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纵横沙场半生,硬仗险仗死仗打过无数,还从未遇过这般打法。

  你说敌军强,他们不过几百残兵,连正面一战的胆量都没有;

  你说敌军弱,他们偏偏能把你五万大军缠得步履维艰。

  他知道,这种骚扰不可能持久。

  几百残兵,箭矢有限,体力有限,只要大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他们终究有耗光力气的那一刻。

  所以他忍了。

  盾阵不撤,行军不停,遇袭不追。他要用最稳妥的方式,把大军完整地带出这片该死的山谷。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被一根削尖的竹竿高高挑起来的那件东西。

  竹竿插在山道正中央,竿顶挂着一件魏军的号服,号服里塞满了枯草,扎成一个人的形状。

  稻草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魏国的隶书写着四个字——

  张郃之墓。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刻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木牌几乎被刻穿了。

  风一吹,稻草人在竹竿上晃晃悠悠,那块木牌也跟着转过来,把“张郃之墓”四个字正正地对准了魏军的前队。

  山林之上,更是隐隐传来几声蜀兵的哄笑,戏谑、嘲弄,肆意之极。

  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学魏军士兵的惊叫:“有敌!蜀军袭阵!”,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带着关中口音的尖嗓子都学出来了。

  然后是一阵哄笑,好几个人一起跟着笑,笑声在林子里回荡。笑完了,随即又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张郃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极其平静的笑。

  “好。好得很。”

  他拨转马头,不再看那块木牌。

  他目光扫过全军,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我张郃打了四十四年仗,从韩馥手下一个小军司马,打成大魏的将军。

  黄巾军骂过我,马超骂过我,关羽骂过我,陆逊也骂过我。但在我面前给我立墓的,这是头一回。”

  他停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娃娃,败军之将马谡的儿子。”

  他忽然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指着那片密林,声音骤然炸开:“戴陵!”

  “末将在!”

  “令你率三千精卒,入山搜剿!把这群阴魂不散的鼠辈,连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尽数揪出来!我要用他的头,来填这座墓!”

  “遵令!”

  戴陵翻身上马,点齐三千人马,呼喝着冲入两侧山林,铁甲奔腾,声势惊人。

  张郃横刀立马,望着那片吞没了三千精骑的密林,胸口剧烈起伏着。费曜小心翼翼地策马靠近,低声道:“将军,那小子就是要激怒您,让咱们分兵搜山……”

  “我知道。”张郃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握刀的手依然青筋暴起,“他成功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激将法。但那块木牌上“张郃之墓”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六十四岁了,打了四十四年仗,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他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老死在病榻上,他这辈子最大的功业他终究带不走,他的墓,迟早会有的。

  可今天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也敢跳出来告诉他:你老了,你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他不能接受。

  只是他不会知道。

  从他下令“全军止步”的那一刻起,马承的“天女散花”之策,便已经成功了一半。

  张郃,己经被彻底缠住了。

  南山密林中,马承拿着牛角号,看着山下魏军被玩得团团转,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坏笑。

  他看见那条黑色的巨龙停了下来,张郃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浑身气得发抖,然后,戴陵的三千人马呼喝着冲进了山林里,

  他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根,叼在嘴角,脸上一抹坏笑,比任何时候都深。

  “老将军,这就生气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山风吹散。

  “对不住了,我知道你是五子良将,知道你是体面人。但我要的就是你生气。你不生气,我怎么拖住你?生气就对了。你越气,我越高兴。”

  他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黄袭将军,传令各队,轮班袭扰,昼夜不停。”

  “咱们不急着杀人,只急着——磨人。”

  “把张郃,先磨到疯。”

  戴陵快要气炸了。

  他跟着张郃打了半辈子仗,平过羌乱,打过东吴,什么凶神恶煞的敌人没见过?唯独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三千精锐步卒,披甲持刃,就为了进山搜捕那几百个街亭溃败下来的蜀军残兵。在戴陵眼里,这根本不是打仗,而是捡功。

  可谁曾想,大军刚进林子半个时辰,连蜀军的一根毫毛都没见着,先折了二十多号弟兄。

  不是战死的,是被活活坑死的。

  林子里很安静,比起街亭道上走两步就是冷箭,魏军走了,数九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士兵们不免放松了警惕,三五成群地散着步往里走,嘴里还有心思小声嘀咕,说什么蜀军真是胆小如鼠,说这趟真是美差,进山转一圈,回去就能领赏云云。

  就这么走着走着,聊着聊着,

  突然只听脚下“咔嚓”一声脆响,

  为首三个士兵只觉得脚下一空,瞬间失重。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身子直直坠进了一个被草垫子完美掩盖的陷阱里。

  众人连忙围上去。

  那陷阱足有八尺深,底下竖满了小臂粗、削得比枪尖还利的硬木桩子,每一根都朝上斜指着,像一排饥渴的獠牙。

  第一个士兵是头朝下栽进去的。尖木从他的面门刺入,贯穿颅骨,当场毙命,连抽搐都没有。

  第二个士兵运气更差一些,不,应该说更惨一些。他是侧身坠落的,尖木从他的肋下斜刺进去,穿透肺叶,又从后背穿出来。

  他被钉在半空中,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身体像一只被叉住的青蛙一样剧烈挣扎,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叫声那叫一个凄惨。

  至于第三个士兵呢?有点小聪明,但不多。他坠下去的时候本能地伸手去撑,双手被尖木齐腕刺穿,整个人挂在木桩上荡来荡去,十指连心的痛直接让他瞬间昏死了过去。

  温热的血顺着坑沿漫出来,溅了前排士兵满脸。

  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在寂静的山林里撞来撞去,惊得满林飞鸟四散,扑棱棱的翅膀声像下了一场暴雨。

  “救……救命!拉我上去!”

  坑里的士兵还在嚎。

  等旁边的人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扔下绳索去拉,拉上来的人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一个双手废了,已经背过气去了。

  一个肋骨断了三根,肺里呛满了血,正躺在落叶上大口大口地倒气,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围在坑边的士兵们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小卒蹲在坑沿上,往底下看了一眼——尖木桩上还挂着一截肠子,灰白色的,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他猛地转过头,扶着树干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别看了。”

  老兵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小卒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呕的还是怎么的。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矛,握紧了,指节发白。

  没有人再哭喊,他们是张郃的嫡系,不是新兵蛋子。

  但往前走的步子,明显慢了。

  每个人落脚的力度都不一样了——刚才还是行军,现在是试探。像踩在薄冰上。

  戴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从红转绿,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断了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咬着牙骂遍了蜀军十八代祖宗。

  他咬着牙吼了一声:“都他妈看脚下!收拢阵型,步步为营!走!”

  士兵们重新迈步。没有人说话,他们不敢再散着走了,一个一个挨得紧紧的,眼睛全盯着地面,走一步,用矛杆戳一戳前面的地面,确认没有空响,才敢迈步。

  行军速度慢得像蜗牛在爬。

  不多时,头顶的树冠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异响,没等众人抬头,磨盘大的乱石裹着断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废物,都还愣着干嘛?”

  戴陵一脚踹向前面的盾牌兵的屁股,吼道。

  “举盾!举盾!”

  盾牌兵慌忙举起手中的木盾去挡,却还是被那从十几丈高落下来的冲力砸得胳膊脱了臼。

  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声响成一片。

  又有七八个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断手断脚,当场就没了半条命。

  这一次,没有人围过去。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举着盾,眼睛往上翻,死死盯着头顶的树冠。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过林梢的声音,和受伤的士兵压低的呻吟。

  刚才干呕的那个年轻小卒,此刻正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他的盾举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没有看头顶,他在看戴陵。

  不是求救的眼神。

  是问。

  将军,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戴陵没有看见那个眼神。

  他正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咬着牙让自己冷静下来,指挥亲兵救治伤员,同时派斥候向左右两翼搜索,看看这些滚石断木是从哪里扔下来的。

  斥候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将军……看不见人!树冠太密了,根本看不见上面有没有人!”

  “蜀军就像是……像是从天上扔下来的石头!”

  戴陵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他突然有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悲哀感。

  “继续搜。盾牌高举,眼睛放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士兵们继续往前走。那个年轻小卒从岩石下钻出来,把盾举过头顶,跟上了队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个“问”字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再往前,林间的小路上缠满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藤蔓。

  那些藤蔓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颜色跟草根一模一样,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偏偏又韧得要命,绊在脚踝上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一样。

  打头阵的士兵跑着跑着就被绊倒,摔得鼻青脸肿,手里的长矛脱手飞出,直直扎进了前队同袍的后心。

  那被扎中的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前冲了几步,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闷声拍在地上。后背的长矛杆还在嗡嗡地颤。

  周围的士兵全停下了。

  这一次,没有惨叫,没有怒骂,没有兵器碰撞声。只有长矛杆颤动的嗡嗡声,和那个士兵喉咙里最后几声含混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呼吸声。

  然后连那个声音也停了。

  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浸透了地面的落叶,颜色比南山秋天的枫叶还深。

  那个年轻小卒站在三步之外。长矛是从他手里飞出去的。

  他的手里现在是空的,保持着刚才握矛的姿势,十根手指微微张开,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那个人他认识,叫赵大,幽州范阳人,昨晚还分了他半块干粮。

  赵大的后背上正插着他的矛。

  小卒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他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干得像南山上的石头。他只是抖,控制不住地抖。

  旁边的老兵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老兵用力捏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眼神是空的。

  老兵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让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然后老兵弯腰,从赵大的后背上拔出了那支矛。

  拔出来的时候,矛杆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老兵用赵大的衣摆把矛杆擦干净,塞回小卒手里。

  “拿好。”

  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铁皮。

  “不是你杀的。是这片林子杀的。”

  小卒攥住了矛杆。他的手指收拢,一点一点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再抖了,他不再看赵大的尸体,而是盯着脚下的路,眼睛一眨不眨。

  副将捂着被乱石砸得血肉模糊的胳膊,走到戴陵身边。

  他的甲胄裂了一道大口子,脸上血色尽失,但他没有哭腔。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卒,嘴唇动了动:“将军。”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戴陵能听见。

  “弟兄们不怕死。但弟兄们怕死得不明不白。”

  戴陵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三五成群散着步、嘴里嘀咕着“蜀军胆小如鼠”的幽州精骑,此刻正缩着脖子,举着盾,走一步,用矛杆戳一下地面。

  他们的眼睛不再看前方,全盯着脚下。

  不是怕死。

  是怕这片林子,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戴陵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他一脚踹断了身侧的小树,厉声咆哮:“怕个屁!三千人还怕几百个溃兵?”

  “给我分兵!十人一队,散开搜!我就不信,他们能钻到地底下!”

  他猛地转过身,鹰隼一样的目光扫过周围畏畏缩缩的士兵,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刀身在斑驳的林光中闪着寒芒。

  他需要用什么东西,把那些恐惧和犹豫压下去。作为一个老兵油子。他知道什么东西最好使。不是军法,而是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传我将令:每队间隔二十步,齐头并进,互相呼应!发现蜀军,鸣哨为号,四面合围!抓到一个活的,赏十金;拿到蜀军带头人首级者,赏百金,官升三级!”

  “诺!”

  士兵们应诺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低。

  他们散开了。像一张被撕开的网,呼啦啦散进了连绵起伏的南山密林里。

  顿时,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斥候的传令声此起彼伏,惊起的鸟雀扑棱棱从树冠里弹射出去,在林子上空盘旋哀鸣。南山林子里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

  戴陵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立在林缘的一块青石旁,望着自己的部下如潮水般涌入山林,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不是会躲吗?

  我撒网式搜捕,

  看你往哪跑!

  可他不知道,这正中了马承的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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