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一天，李卿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大人，有人求见。“赵虎在门外禀报。

　　“谁？“

　　“铁匠铺的小石头。“

　　李卿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

　　“让他进来。“

　　片刻后，小石头走进书房。

　　他比几个月前高了一点，也壮实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少了些怯懦，多了些自信。

　　“小石头拜见大人！“他跪下行礼。

　　“起来。“李卿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小石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大人，这是俺亲手打的。“他双手捧着，递上去，“俺......俺想送给大人。“

　　李卿接过匕首，仔细端详。

　　那是一把巴掌长的小刀，刀身薄而锋利，刀柄上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做工还比较粗糙，但已经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打得不错。“李卿点点头，“比上次的书签好多了。“

　　小石头脸红了：“大人还记得书签的事？“

　　“当然记得。“李卿说，“那是我打的第一个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问：“小石头，你想不想换个地方？“

　　“换地方？“小石头不解，“大人什么意思？“

　　“我是说......“李卿想了想，“你想不想来县衙做事？“

　　小石头愣住了。

　　来县衙做事？那不是当差吗？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当差。他是铁匠学徒，每天打铁、挑水、劈柴，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大人......大人是说真的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是真的。“李卿说，“你手艺不错，人也勤快，正是县衙需要的人才。“

　　“可是......可是俺只会打铁......“

　　“打铁就够了。“李卿说，“县衙需要有人打农具、打造兵器、修修补补。这些事你都能做。“

　　“另外，你还可以当我的勤务兵。帮我跑跑腿、送送信、打打杂。“

　　“勤务兵？“小石头眼睛一亮，“俺能当勤务兵？“

　　“能。“李卿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大人尽管说！“

　　“你要继续学认字。“李卿说，“不求你学问多深，但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简单的文书。“

　　“这个......“小石头有些为难，“俺......俺笨，怕学不会......“

　　“学不会就慢慢学。“李卿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墨清鸢可以教你。“

　　“墨姑娘？“小石头想起了那个温柔的女子，“她......她愿意教俺？“

　　“我让她教你，她就愿意。“李卿说，“怎么样？愿不愿意？“

　　小石头扑通一声跪下。

　　“愿意！俺愿意！“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俺一定好好学！一定不给大人丢脸！“

　　“起来吧。“李卿扶起他，“从明天开始，你就来县衙报到。“

　　“是！“

　　第二天一早，小石头就来县衙报到了。

　　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那把他亲手打的匕首。

　　“你来啦。“墨清鸢在门口迎接他，“李大人已经跟我说过了。以后你就住在县衙后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多谢墨姑娘！“小石头躬身行礼。

　　“不用这么客气。“墨清鸢笑了，“师父说让你叫我清鸢姐姐，你也这样叫吧。“

　　“清鸢......姐姐？“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墨清鸢说，“你才十三岁，我才十六岁。叫你弟弟，叫我姐姐，天经地义。“

　　“那......那俺就叫你清鸢姐姐了。“小石头高兴地说。

　　“这就对了。“墨清鸢拍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

　　县衙后院有一间小厢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现在收拾出来，给小石头住。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盏油灯。

　　“就是这里了。“墨清鸢说，“简陋了些，你先凑合住。等以后条件好了，给你换个大房子。“

　　“不简陋不简陋！“小石头连连摆手，“比以前铁匠铺的大通铺好多啦！俺以前睡的是稻草铺，现在睡的是木板床，俺爹娘都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墨清鸢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少年才十三岁，却已经吃过这么多苦。他比城里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也成熟得多。

　　“小石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小石头想了想，“俺......俺想跟大人多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认字、学打铁、学打仗......什么都学。“小石头眼睛亮亮的，“大人是俺见过最厉害的人。俺想跟大人一样，做一个有用的人。“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墨清鸢说，“才十三岁就能打出一把好匕首，很多人做不到。“

　　“那不一样。“小石头摇头，“打铁只是一门手艺。俺想......俺想像大人那样，能帮很多人。“

　　墨清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李卿很像。

　　都是那么质朴，那么上进，那么想要帮助别人。

　　“好。“她摸摸小石头的头，“那你好好学。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

　　“多谢清鸢姐姐！“

　　安顿好之后，小石头正式开始在县衙工作。

　　他的工作包括：打杂、跑腿、送信、打农具、修兵器。

　　这些事情他都做得很认真，从不偷懒。

　　有空的时候，他就跟着墨清鸢学认字。

　　墨清鸢是个耐心的老师。她手把手地教小石头握笔、描红、写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

　　“这个是'山'，三座山摞在一起。“

　　“这个是'水'，弯弯曲曲的，像水流。“

　　“这个是'火'，你看像不像一团火苗？“

　　小石头学得很认真。他把每个字都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完全记住。

　　“清鸢姐姐，俺写得好不好？“

　　“好，很好。“墨清鸢鼓励道，“再练几天，你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俺的名字？“小石头眼睛一亮，“俺叫王石，俺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能。“墨清鸢说，“王石，两个字，很简单。来，我教你写。“

　　于是，小石头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

　　“王“字好写，横竖撇捺，他练了几遍就会了。

　　“石“字有点难，最后一笔是撇，他老是写不好。

　　但他没有放弃，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写得和示范一模一样。

　　“清鸢姐姐！你看！俺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小石头激动地举起写满“王石“两字的纸。

　　墨清鸢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学认字的经历。

　　那时候她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只能用树枝在地上画。她也像小石头这样，一遍一遍地练习，直到完全掌握。

　　“你真棒。“她说，“继续加油。“

　　就在这时，李卿推门走了进来。

　　“学得怎么样了？“他问。

　　“大人！“小石头连忙站起来行礼，“俺学会写名字了！“

　　“哦？写给我看看。“

　　小石头拿起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下“王石“两个字。

　　李卿看了看，点点头：“写得不错。“

　　“都是清鸢姐姐教得好。“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学认字不只是学会写字。“李卿在旁边坐下，“更重要的是学会用。“

　　“用？“小石头不解。

　　“比如你以后打铁，“李卿说，“总要知道打了多少、用了多少料、剩了多少吧？这些都要算账。“

　　“算账俺不怕！“小石头说，“俺爹以前教过俺打算盘！“

　　“打算盘是好手艺。“李卿点头，“但还不够。“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格子。

　　“来，我教你一点有用的。“

　　小石头连忙凑上前，眼睛亮亮的。

　　“你看，“李卿指着第一个格子，“这是'斤'。一担是多少斤？“

　　“一担是......一百斤？“

　　“对，一担等于十斗，一斗等于十斤。所以一担等于一百斤。“

　　李卿在格子里写上数字。

　　“再看，这是'尺'。一丈是多少尺？“

　　“一丈是十尺！“这次小石头答得很快。

　　“好。“李卿继续画格子，“你打铁的时候，是不是要知道铁块有多重、打了多少？“

　　“对！“小石头眼睛一亮，“俺经常称铁块！“

　　“那你知道怎么算体积吗？“

　　“体积？“小石头愣住了，“什么是体积？“

　　李卿拿起桌上的一块铁镇纸。

　　“你看，这块铁有多长、多宽、多高？“

　　小石头量了量：“三寸长，两寸宽，一寸高。“

　　“三乘二乘一，等于六。“李卿在纸上写下数字，“这块铁的体积就是六立方寸。“

　　“立方寸？“

　　“对。“李卿说，“铁的密度大概是每立方寸半斤。你算算，这块铁有多重？“

　　小石头算了算：“六乘零点五......等于三斤？“

　　“对，三斤。“李卿拿起镇纸，在秤上称了一下，“你看，正好三斤。“

　　小石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这......这也太准了！“

　　“这就是算账的好处。“李卿说，“你知道一块铁多重，就知道能打几把刀、一把刀用多少料。省得打完了才发现料不够。“

　　小石头如获至宝。

　　他以前只知道打铁，不知道这些道理。现在听大人一讲，忽然觉得打铁也是一门学问。

　　“大人，“他忽然问，“俺以后打铁的时候，能用这个法子算吗？“

　　“当然能。“李卿说，“学会了这个，走到哪儿都不怕。“

　　他顿了顿，看了看墨清鸢。

　　“清鸢，你平时教他认字的时候，也可以把这些实用知识一并教给他。“

　　“是，师父。“墨清鸢点头，在小册子上记下这笔。

　　李卿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本小册子已经越来越厚了，里面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有农事、有水利、有调研、有算账......现在又多了铁匠的基本功。

　　他不知道这本册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这本册子一定会派上用场。

　　“好了，继续练字吧。“李卿站起身，“小石头，每天除了跟清鸢学认字，还要练半个时辰的算术。“

　　“是！大人！“

　　小石头看着大人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他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辜负大人的期望。

　　小石头在县衙的表现，越来越好。

　　他勤快、聪明、听话，深得李卿的喜欢。

　　有时候李卿忙不过来，就让小石头帮忙跑腿送信。

　　小石头每次都能圆满完成任务，从不出差错。

　　“大人，小石头办事挺牢靠的。“赵虎对李卿说。

　　“是。“李卿点头，“这孩子有潜力。好好培养，以后能成大器。“

　　“大人打算培养他当什么？“

　　“先当勤务兵。“李卿说，“等他再大一点，可以让他跟着周铁柱学武。“

　　“学武？“赵虎惊讶道，“大人想让小石头当武将？“

　　“不是武将。“李卿说，“是......护卫。“

　　他想起了小石头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纯净的眼睛，没有任何杂念。

　　他想让这双眼睛，永远保持纯净。

　　这天晚上，李卿在书房里处理公文。

　　小石头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大人，喝点汤吧。“

　　“嗯。“李卿接过碗，喝了一口，“小石头，今天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好！“小石头高兴地说，“清鸢姐姐教俺写了十多个字，俺全记住了！“

　　“不错。“李卿点头，“继续努力。“

　　“是！“小石头顿了顿，忽然问，“大人，俺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大人......大人以后要当皇帝吗？“

　　李卿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俺听别人说的。“小石头有些紧张，“他们说，大人是个厉害人物，早晚要当皇帝。“

　　“你觉得呢？“李卿反问。

　　小石头想了想，摇头道：“俺不知道。但俺觉得......大人不像要当皇帝的人。“

　　“哦？为什么？“

　　“因为......因为大人太忙了。“小石头说，“皇帝不是很威风吗？坐在金銮殿里，什么都不用干。可是大人每天都要处理公文，还要看账本，还要去田里看庄稼......太累了。“

　　“皇帝不用干这些吗？“

　　“俺不知道。“小石头老实地摇头，“但俺觉得，当皇帝一定很累。不然大人怎么这么累？“

　　李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什么？“

　　“当皇帝确实很累。“李卿说，“所以我不当皇帝。“

　　“真的？“小石头惊讶道，“大人真的不当皇帝？“

　　“真的。“李卿说，“我不想当皇帝。“

　　“那大人想当什么？“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当一个......不窝囊的人。“

　　“不窝囊？“

　　“对。“李卿说，“不窝囊的意思是......不被人欺负，不欺负别人，不虚度光阴，不辜负信任我的人。“

　　“能做到这些，就足够了。“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他不太明白大人说的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大人是个好人。

　　这就够了。

　　“大人，“他忽然跪下，“俺王石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了。大人让俺干什么，俺就干什么！“

　　“起来。“李卿扶起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用给我。“

　　“可是......“

　　“好好活着，好好学本事。“李卿拍拍他的肩膀，“等你长大了，你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小石头看着大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大人。

　　不，他甚至没听说过这么好的大人。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大人。

　　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