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交易
光华商场旧书摊的霉味和电子零件的松香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我少年时代最熟悉的气味图谱。但那天下午,我绕开了常逛的几家旧书店,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商场深处一家门面极小、招牌只简单写着“杂项收售”的铺子。
店面不到三坪,玻璃柜台里摆着褪色的邮票、生锈的硬币、断裂的玉饰,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金属件。店主是个精瘦的新加坡男人,约莫五十岁,戴着圆片眼镜,正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枚民国三年的袁大头。
我什么也没说,把书包放在柜台上,取出那本用塑胶袋仔细封好的手抄本。
他瞥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三秒。五秒。十秒。
绒布和银元轻轻落在玻璃柜面上。他摘下眼镜,掏出一块丝帕,开始擦拭镜片,动作极其缓慢。擦了很久,久到门口经过的机车噪音都显得遥远。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俯身,几乎将鼻尖贴在那些虫蛀的孔洞和黯淡的符文上。
我看见他镜片后的瞳孔,在某个瞬间,骤缩成针尖大小。
他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很稳,带着南洋腔调的国语:“哪里来的?”
“家里清出来的老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阿公留下的,不懂是什么。”
“你阿公贵姓?”
“姓林。做小生意的,早过身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X光,试图穿透皮肉,看清里面那把“钥匙”的轮廓。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指腹有老茧——极轻、极快地拂过扉页边缘那个荆棘缠绕眼睛的徽记。
“Vinctum Oculi。”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束缚之眼。一个……不太喜欢被人记住的修会。十七世纪就绝迹了,据说最后几个成员被宗教裁判所烧死在里斯本。”他抬起眼,“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本旧书。”
“旧书。”他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年轻人,有些旧书,光是持有就是罪。有些锁孔,看见了,也不该去插钥匙。”
他转身,从身后铁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很厚。
“二十万。现金。书留下。走出这个门,你今天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你。”
2007年的二十万新台币。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是一笔能让我喘息的巨款——能还清一部分学贷,能搬出铁皮屋,能暂时离开补习班和发馊的便当。
我打开信封。千元钞,捆得整整齐齐。我抽出最上面一张,对着灯光看。真钞。
“为什么值这个价?”
“因为对我这样的收藏家来说,它是‘标本’。”新加坡商人重新拿起绒布擦银元,不再看我,“对某些正在找它的人来说,它是‘钥匙’。而对拿着它的你来说——”他顿了顿,“它是麻烦。大麻烦。收好钱,走吧。”
我捏着那沓厚厚的尚带铁柜阴凉气息的钞票,站在光华商场的骑楼下。午后雷阵雨刚过,雨水从生锈的招牌边缘滴落,敲打在布满油污的塑料棚上,发出空洞的声响。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迷离的倒影,红的,绿的,黄的,像另一个世界浮上来的呕吐物。
雨丝带着凉意,打在脸上。
我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信封。那里面是纸,是纤维素,是油墨,是现代社会赖以运转最虚无也最实在的信用符号。
而它,是用我眼睛里那些摇曳的锁链,用那本记载着如何看见“锁孔”的禁忌之书换来的。
一种冰冷而坚硬的认知,像那雨滴一样,清晰无比地砸进我的意识:
这双眼,这令人作呕的“天赋”,这些纠缠我二十一年的、另一个维度的低语与残影——
它们可以兑换。
兑换成最实际、最坚硬、最能让我在这看得见的世界里站稳脚跟的东西。
钱。
生存。
我把信封塞进书包最内层,拉好拉链。转身时,瞥见玻璃门内,新加坡商人正拿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我背上。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台北夏末带着潮湿气息与霓虹阴影交错的巷弄。
我知道,第一道门,已经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