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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沉

那只眼看到的世界 幻彩凌焰 3512 2026-04-25 15:38

  二十万在台北的欲望沼泽里,撑不过三个月。

  我搬离了顶楼铁皮屋,在万华区贵阳街二段巷底租了间老公寓的一楼。房子很老,日据时期的老町屋改建,木板地踩上去嘎吱作响,浴室需要自己烧热水,但至少,墙壁上不再渗出粘稠的低语。窗户对着防火巷,终年不见阳光,正合我意。

  剩下的钱,我分成三份。一份存进邮局账户,不动,那是保命钱。一份用来购置基础的“工具”:从中药行买来不同产地的朱砂、雄黄、辰砂;从光华商场买来廉价的黄铜碗、锡盘、未经雕琢的水晶原石;从迪化街的香铺买来陈年檀香、沉香粉,以及一卷据说用古法炮制掺了金箔的符纸。

  最后一份,是敲门砖。

  我要找到这个城市的表皮之下,那些真正流淌着“异常”规则的隐秘脉络。而在这座岛屿,所有的暗流,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庙埕。

  但不是龙山寺、行天宫那种游客如织的大庙。是巷弄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扇褪色红门的私坛;是夜市收摊后,在骑楼下摆张折叠桌就开业的“牵亡魂”;是老人茶室里,低声交换“好东西”的庙祝与乩童。

  我的第一个接触点,是“阿水师”的香铺。

  铺子藏在广州街一条岔进去的窄巷底,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常年只开一半的铁卷门。里面光线昏暗,堆积如山的线香、金纸、蜡烛散发出陈年檀木、硝石和潮湿纸张的浓烈气味。阿水师是个干瘦老头,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汗衫,坐在一张藤椅上看小电视机里嘶哑的歌仔戏。

  介绍我来的,是公寓隔壁卖蚵仔面线的大叔。我连续在他摊上吃了一个月早餐,偶尔帮他“看看”风水——其实只是用“眼睛”观察他摊位周边那些无形锁链的流向,指出哪里“气”比较滞塞。某天收摊时,他压低声音说:“少年仔,你若是真想学‘那一套’,去找阿水。但记住,进去后,眼睛别乱看,话别多问。”

  第一次去,我没直接表明来意。买了最贵的沉香条和特制“寿金”,阿水师用枯瘦的手指慢吞吞包扎,眼皮都没抬。我付钱时,故意让阿嬷那块怀表从口袋滑出一半。

  他包扎的动作停了。

  浑浊发黄的眼珠,转向我握着怀表的手。那眼底,闪过一线爬虫般的冷光。

  “后生仔,”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表不错。沾过人命的?”

  “家传的。阿嬷说能定魂。”

  “定魂?”他嗤笑一声,把香递给我,手指“无意”划过我掌心。指尖冰凉,带着一股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草药的极淡味道。“下回要‘陈年料’,拜三晚上来。白天不卖。”

  “陈年料”是行话。指的不是存放久的香烛,而是那些“处理”过特殊物品、或是用非常规材料制作的法器胚子。礼拜三晚上,是“阴气”转盛的时刻。

  第二个周三子时,我叩响铁卷门。

  店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红色灯泡悬在柜台上方,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血污般的暗红。阿水师还在看歌仔戏,音量调得很低。店里多了个穿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踱步,身上有股廉价的古龙水和汗味。

  “阿水师,这次一定要‘厉害’一点的啦!”男人声音发急,“那个死查某,不知道去哪拜的师父,给我下符!我最近生意一直漏财,去医院也查不出毛病……”

  阿水师慢悠悠从柜台下摸出个小木盒。里面是三枚暗沉发黑的不规则玉片,刻着扭曲的符文。“‘挡煞玉’,从老墓坑里起出来的,怨气重,但以煞挡煞,最有效。”他声音平淡,“请回去,要照规矩养。每旬用你的血混白酒抹一次。连续三次,它认了主,才能帮你挡。挡一次,裂一道纹。裂完了,就没用了,要送回来我这里处理,不能乱丢。”

  中年男人付了一叠钞票,捧着木盒走了。

  阿水师这才转向阴影里的我。“后生仔,要什么‘陈年料’?”

  “想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笔’。”

  “笔?”他爬虫般的眼睛眯起,“写字的笔,还是画符的笔?”

  “能画符的笔。”

  他弯腰,从柜台最深处拖出个沾满灰尘的铁皮箱。打开时,红色灯泡的光在箱口诡异地暗淡下去。他拿出几样东西:

  一支笔杆泛着油光、笔尖僵硬的旧毛笔。“狼毫?不,是某种夜行动物的尾毛,掺了女人的长头发,做过‘和合’,后来又用死人棺材边的土埋过。写符,特别是牵姻缘、断桃花、或者让人心神不宁的符,有点用。”

  一块黑沉沉、刻满细密雷纹的木尺。“鲁班尺的变体,但上面的刻度不是量阳宅的。是量‘气’的阻塞和流向的,木料是雷击桃木芯,不过被阴血泡过,用了就沾因果。”

  最后,是一小捆用红丝线缠着的、深褐色细针。“棺材钉磨的,没沾过血,但钉过七个横死之人的棺材盖。破邪、钉魂、或者下阴损的咒,都行。就是戾气太重,用的时候自己容易伤到。”

  他报价,高得离谱。但我没还价,买下了那捆棺材钉和雷击木尺。付钱时,我状似无意地问:“阿水师,如果……不是防人,是想让一个人,在要紧关头特别‘清醒’、‘果断’,有没有什么更妥当的方子?”

  他数钱的手指停了。

  “清醒?果断?”他嘶哑地笑了,“后生仔,你要的不是让人清心的檀香,是让人心硬的铁锈。这种东西,我这里不常有。不过……”他顿了顿,“龙山寺后面,贵阳街二段,有个摆摊写符的阿姑,大家都叫她‘符仙仔’。她专门接这种‘让人心思定’的生意,特别是那些炒股、玩牌的。你去问问看。就说……阿水介绍的。但记住,她的符,见效快,代价也快。”

  我道了谢,用黑布包好东西。离开时,红色灯光下,阿水师的身影缩在藤椅里,歌仔戏的咿呀声在血腥般的光晕中飘荡,仿佛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符仙仔”的摊子不在贵阳街热闹的那头,而在一段靠近废弃老戏院的后墙根。一张折叠桌,铺着看不出本色的绒布,上面散乱放着朱砂、毛笔、黄符纸,和一些用塑胶袋装着的干枯草药。她本人约莫五十岁,烫着过时的小卷发,脸庞浮肿,穿着艳俗的碎花衫,看起来和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婶没两样。

  只有眼睛不同。浑浊,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麻木见惯一切的冷漠。

  我报上阿水的名字。她撩起眼皮看我一眼,继续低头用劣质毛笔在一张符纸上描画,笔法熟练到近乎机械。“要什么符?保平安?招财?催桃花?”

  “想要让人定心,定神,在场面复杂的时候,脑子清楚,手稳,不慌。”

  “哦,做事的符。”她从桌下摸出个铁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各种折成三角、方块、或卷成小筒的符,用不同颜色的线捆着。“看你要哪种。‘定心符’,便宜,效果一般。‘明神符’,贵一点,加点薄荷冰片粉,画符时辰讲究点,能提提神。你要的……”她打量我,麻木的眼里闪过一丝市侩的精明,“是‘五鬼运财符’的变种吧?不过不是招外财,是镇内邪,让心里的贪鬼怕鬼都乖乖听话,好让你放手去做事?”

  我一凛。“是类似的意思。要效果强的,代价……明白。”

  “强效的,有。”她舔舔干裂的嘴唇,从盒底抽出三个用黑线死死缠住的三角符。“这个,叫‘铁石心肠符’。用的不是普通朱砂,是陈年的朱砂混合铁锈粉、磨碎的云母石,还有一丁点……砒霜。画符的水,是子时从特定方位的井里打上来的‘阴寒水’。画符的时候,要观想冰山铁壁。”

  “怎么用?代价是什么?”

  “贴身带。做事前,用舌尖血,或中指血,抹在符的尖角上,心里默念要做的事。它能让你三个时辰内,心硬如铁,杂念难侵,恐惧和犹豫都会被压到最低,眼里只有目标。”她慢条斯理,“代价嘛,用了之后,会心浮气躁几天,容易发无名火,夜里做梦不是冰山就是铁器碰撞。长期用,感情会变淡,人会越来越冷。最要紧的是,”她盯着我,“这符会‘债留子孙’。”

  “债留子孙?”

  “这是强行镇压本心的东西,违背一点天和。用了,效果在你身上,但那股‘冷硬’的煞气,会像印记一样跟着你的血脉。后代子孙,脾气容易乖戾,身体容易生冷硬的病,比如结石、肿瘤。当然,也有人不信这个。”她报出一个价,是阿水师那些“陈年料”的三倍。

  我没有买。并非因为贵,或那“债留子孙”的警告。而是我意识到,“符仙仔”的东西仍是粗糙的、一次性的消耗品,带着民间巫术的短视和暴烈。何先生的仪式让我明白,我需要的是更精巧、更可调控的“工具”,最好能融入现代生活的背景音里。

  但我还是付钱买了道普通“明神符”做研究。离开时,“符仙仔”在我身后含糊嘟囔:“后生仔,路子别走太硬。太硬的东西,容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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