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蜍”的驾驶舱里,蓝光因为能量不稳而忽明忽暗,映得李野棠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死死盯着外面那个白衣女人,握着操纵杆的手心全是汗——狙击枪的枪口像根冰冷的针,钉在驾驶舱的观察窗上,连金属表面的划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把枪他认识。军校的武器库里有同款,联邦军制式M-90“鹰眼”,有效射程三千米,特制穿甲弹能打穿十厘米厚的合金装甲。而“蟾蜍”的驾驶舱观察窗,厚度只有五厘米。
“说话。”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报告,“你们激活了‘坟场’的能量核心,按照星际公约第39条,我有权当场销毁你们。”
李野棠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我们...我们是意外坠落到这里的。”他的目光扫过女人身后,缝合怪的尸体还在冒着白烟,那些脱落的机甲残骸里,有块碎片上印着个熟悉的标志——那是联邦军第七舰队的徽章,和他领口的徽章一模一样。
“意外?”女人似乎笑了笑,声音透过面具变得有些扭曲,“在‘遗忘星’的机甲坟场里,意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突然抬了抬枪口,“我再问一遍,你们怎么启动‘蟾蜍’的?那台机甲在三年前就该彻底报废了。”
驾驶舱里突然响起老蟾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跟她废话什么?这丫头片子手里的枪还没我当年的修脚刀厉害,直接冲出去把她...”
“闭嘴!”李野棠压低声音打断他,手指在操纵面板上飞快地敲着——他在启动机甲的信号屏蔽功能。刚才和缝合怪打斗时浪费了太多能量,仪表盘上的能量条已经红得像根烧红的铁丝,最多还能撑五分钟。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蟾蜍”的能量核心位置:“你们在动什么手脚?”
“没什么。”李野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台机甲太旧了,能量不稳。如果你是联邦军的人,应该知道‘蟾蜍’是...”
“我不是联邦军的。”女人突然打断他,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嘲讽,“我是‘拾荒者’。”
李野棠的心猛地一沉。拾荒者,星际间对机甲盗墓者的称呼。这些人专门在废弃战场和坟场里拆解机甲零件,为了钱什么都敢做,据说有的还会把活人拆成零件卖。
“别紧张。”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枪口抬了抬,“我对活人的零件没兴趣。我只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找到了‘钥匙’。”
“钥匙?”李野棠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能启动旧机甲的金属盒子。”女人的声音里多了点急切,“三年前,第七舰队在这里坠毁了一艘运输舰,里面有一批‘钥匙’,据说能激活所有报废的联邦机甲。”
李野棠下意识地摸了摸驾驶舱侧面——金属盒子已经和“蟾蜍”的核心融为一体,表面的蓝光透过舱壁隐约可见。他突然想起老蟾之前说的话,这老家伙是“蟾蜍”的初代AI,难道所谓的“钥匙”,就是这些AI的储存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决定装傻,手指悄悄移向武器系统的按钮——虽然“蟾蜍”的机炮早就没了炮弹,但手腕里的骨刺还能用上。
女人突然笑了,笑声透过面具传来,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看来你是不想说了。”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通讯器亮了一下,“告诉其他人,目标在A区峡谷,带切割设备过来。”
通讯器里传来个粗哑的声音:“头儿,那台‘蟾蜍’有点邪门,刚才连缝合怪都...”
“废什么话。”女人打断他,“五分钟内到,不然我把你们的工资换成螺丝钉。”
通讯切断的瞬间,李野棠操控着“蟾蜍”猛地向后跳开,同时抬起右臂——三根合金骨刺“噌”地弹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必须在拾荒者的大部队赶到前突围,不然被围住,就算老蟾有通天本事也救不了他。
“想跑?”女人的反应快得惊人,她一个侧翻滚到块机甲残骸后面,同时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闷响,穿甲弹精准地打在“蟾蜍”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
“蟾蜍”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腿的关节发出“咔哒”的异响——刚才和缝合怪打斗时受的伤开始发作。李野棠咬着牙,操控机甲转身就往峡谷深处跑,那里的残骸更密集,或许能甩掉这个女人。
“往哪跑?”女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李野棠透过机甲的传感器看到,她竟然踩着残骸跳得飞快,白色作战服在锈红色的背景里像道闪电。她手里的狙击枪根本不用瞄准,每颗子弹都擦着“蟾蜍”的关节飞过,逼得他只能不断变向。
“这娘们是个疯子!”老蟾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她知道机甲的所有弱点!”
李野棠也发现了。女人的攻击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次都打在“蟾蜍”最脆弱的地方——膝关节的液压管、肘关节的传感器、背部的能量线路。这些都是三十年前老款机甲的通病,只有熟悉联邦军老式机甲的人才会知道。
“她到底是谁?”李野棠吼道,操控着“蟾蜍”撞向旁边一台“猛虎”机甲的残骸。巨大的金属躯体轰然倒塌,挡住了女人的视线。
“不知道,但她用的战术是第七舰队的‘猎鹰战术’!”老蟾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这是只有王牌驾驶员才会的战术...”
话音未落,“猛虎”的残骸突然被炸开,穿甲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飞过“蟾蜍”的头顶,打在前面的岩壁上,碎石如雨般落下。女人从烟尘里冲了出来,手里的狙击枪不知何时换成了两把短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涂了强酸。
“近距离格斗?她疯了吗?”李野棠瞪大了眼睛。机甲对单兵,就像大象对蚂蚁,就算“蟾蜍”再旧,一巴掌也能把她拍成肉泥。
但女人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她踩着“蟾蜍”的脚踝跳上来,短刀狠狠刺向驾驶舱的观察窗。“嗤啦”一声,强酸腐蚀玻璃的声音刺耳至极,观察窗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痕。
“小心!”老蟾大喊。
李野棠猛地操控机甲向后仰倒。女人没想到他会来这招,身体失去平衡,从“蟾蜍”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就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她突然甩出一根金属绳,缠住了“蟾蜍”的右臂,身体在空中荡了一圈,又跳回了机甲的背上。
“这娘们属猴子的吗?”李野棠急得满头大汗,操控着左臂去抓她,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女人像只灵活的跳蚤,在“蟾蜍”的背上跑来跑去,短刀不断刺向机甲的能量线路,蓝色的火花四处飞溅。
“能量只剩三分钟了!”老蟾大喊,“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得变成她的战利品!”
李野棠的目光扫过峡谷深处,那里有块巨大的穹顶状残骸,表面布满了炮管,看起来像是艘星舰的指挥塔。他突然想起军校里学过的地形战术,心里冒出个冒险的念头。
“老蟾,能启动推进器吗?哪怕只有一秒钟!”
“你想干什么?推进器的线路早就...”老蟾突然明白了,“你疯了!那玩意儿现在启动就是自杀!”
“没时间解释了!”李野棠的手指重重按在推进器的按钮上,“相信我!”
“蟾蜍”的背部突然喷出一股黑烟,推进器竟然真的启动了!强大的推力让机甲像颗炮弹一样向前冲去,女人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去,只能死死抓住金属绳。
“就是现在!”李野棠大吼一声,操控着“蟾蜍”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把右臂甩向那块穹顶残骸。
女人被金属绳带着,像个流星锤一样撞向穹顶。“砰”的一声巨响,她的身体撞在金属表面上,闷哼了一声。金属绳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断裂,她摔在残骸顶部,白色作战服上瞬间多了片血迹。
“成功了!”李野棠刚想松口气,突然发现“蟾蜍”的推进器还在疯狂喷射黑烟,机甲根本停不下来,正朝着穹顶的裂缝冲去——那道裂缝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是怪兽张开的嘴。
“该死!推进器关不掉了!”老蟾的声音带着惊恐,“线路烧短路了!”
李野棠拼命拉动操纵杆,但机甲像脱缰的野马,一头扎进了裂缝里。失重感瞬间传来,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坐垂直过山车,胃里翻江倒海。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机甲外壳和岩壁摩擦的火花,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金属面孔——那是嵌在岩壁里的机甲残骸,眼睛部位的传感器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像是无数只窥视着他们的眼睛。
“抓紧了!”老蟾大喊。
“蟾蜍”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李野棠被震得差点晕过去,他挣扎着看向外面,发现这里像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顶部悬挂着无数根金属钟乳石,仔细一看,全是机甲的炮管和关节。
溶洞的中央,有个圆形的平台,上面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机甲。这台机甲比“蟾蜍”大了至少五倍,躯体像是用黑色的水晶打造,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纹,头部是个巨大的头盔,看不到脸,只有两道猩红的光带,像是恶魔的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李野棠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军校的博物馆里见过无数机甲模型,从最早的蒸汽机甲到最先进的量子机甲,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存在——它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这是...‘冥河’。”老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联邦军的禁忌机甲,三十年前就该被销毁了...”
就在这时,溶洞突然亮起红光。“冥河”机甲头部的猩红光带开始转动,对准了“蟾蜍”。紧接着,整个溶洞开始震动,那些嵌在岩壁里的机甲残骸纷纷活了过来,它们的传感器亮起红光,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一步步从岩壁里走出来,围向“蟾蜍”。
“它们...它们被激活了?”李野棠看着那些蹒跚走来的残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是激活,是被控制了。”老蟾的声音带着颤抖,“‘冥河’的核心里有个病毒程序,能操控所有靠近它的机甲...包括我们。”
李野棠突然发现,“蟾蜍”的操纵杆开始不受控制地移动,机甲的关节也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像是要自己动起来。他拼命按住操纵杆,但那股力量越来越大,机甲的右臂竟然缓缓抬起,对准了自己的驾驶舱。
“不行!控制不住了!”李野棠的额头青筋暴起,“老蟾,想想办法!”
老蟾的虚影在驾驶舱里剧烈闪烁,像是信号不良:“我在对抗病毒...但它太强了...快...把盒子拿出来...用你的血...”
“用血?”李野棠愣住了。
“别问了!快!”老蟾的声音几乎变成了电流声。
李野棠没有犹豫,他抓起旁边的激光匕首,狠狠划在自己的手掌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把手按在驾驶舱侧面——那里正是金属盒子的位置。
鲜血渗入盒子表面的花纹,那些花纹突然亮起红光,像是活过来的血管。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力量从盒子里传来,顺着他的手臂流遍全身。李野棠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看到”那些被控制的机甲残骸里流动的病毒程序,能“听到”“冥河”核心里传来的低沉咆哮。
“就是现在!集中精神!”老蟾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用你的意志对抗它!”
李野棠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蟾的样子,浮现出军校的操场,浮现出那个催房租的房东太太——所有真实的、温暖的记忆像一道光,冲破了“冥河”带来的冰冷压迫感。
“蟾蜍”猛地一震,不受控制的操纵杆突然恢复了正常。那些围过来的机甲残骸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纷纷瘫倒在地,传感器的红光也熄灭了。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蟾蜍”和“冥河”对峙着。
“成功了?”李野棠喘着气,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冥河”突然动了。它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着“蟾蜍”。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射了出来,速度慢得不可思议,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李野棠眼睁睁看着光束靠近,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不是被控制了,而是那道光束带来的压力太大,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完了。”他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到来。
李野棠睁开眼睛,发现那道暗红色的光束被挡在了外面——挡在光束前面的,是那个白衣女人。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溶洞里,此刻正举着那把银色的狙击枪,枪身泛着蓝光,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光束。
“你...”李野棠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女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白色作战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她的面具在光束的照射下渐渐变得透明,李野棠隐约看到了面具后面的脸——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岁左右,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却异常坚定。
“还愣着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喘息,“想让我一个人扛到死吗?”
李野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操控着“蟾蜍”启动武器系统。虽然能量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但手腕里的骨刺还能用上。
“蟾蜍”猛地跳起来,骨刺带着蓝光,狠狠刺向“冥河”的膝盖关节——那里是所有机甲的共同弱点。
“冥河”似乎没想到他们会反击,动作慢了半拍。骨刺精准地刺中了它的关节,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像是它的血液。
“冥河”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左手猛地拍向“蟾蜍”。女人见状,立刻收起狙击枪,甩出金属绳缠住“冥河”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
“就是现在!”女人大喊。
李野棠操控着“蟾蜍”跳上“冥河”的手臂,顺着手臂一路向上,骨刺不断刺向它的关节。暗红色的液体溅满了“蟾蜍”的外壳,像是给这只铁皮蛤蟆染上了一层血色。
“能量耗尽!十...九...八...”老蟾的声音开始倒计时。
李野棠咬紧牙关,操控着“蟾蜍”跳上“冥河”的肩膀,对准它头部的猩红光带,将最后一根骨刺刺了进去。
“冥河”的身体猛地一震,猩红的光带瞬间熄灭。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激起漫天灰尘。
溶洞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蟾蜍”的能量彻底耗尽,蓝光熄灭,陷入了黑暗。李野棠推开机甲的舱门,爬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他的手掌还在流血,刚才那股灼热的力量消失后,全身都觉得酸痛无比。
女人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带着疤痕的脸。阳光从溶洞顶部的裂缝照下来,刚好落在她的脸上,李野棠这才发现,她的眼睛竟然是罕见的紫色。
“你...”李野棠刚想说话,突然看到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那是一个银色的鹰徽,和第七舰队的徽章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多了一道刻痕。
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捂住了吊坠,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那个徽章...”李野棠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第七舰队的人?三年前‘幽灵陷阱’事故里失踪的...”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站起来,抓起地上的短刀指向李野棠:“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幽灵陷阱’事故?”
就在这时,溶洞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呼喊:“头儿!你在哪?我们找到...”
声音戛然而止。
李野棠和女人同时看向溶洞入口,只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拾荒者站在那里,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群金属球——和之前在峡谷里遇到的清扫者一模一样,只是它们的摄像头里,闪烁着和“冥河”一样的暗红色光芒。
拾荒者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胖子还在笑着挥手:“头儿,你看我们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金属球射出的激光洞穿了胸膛。
鲜血溅在溶洞的岩壁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剩下的拾荒者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但更多的金属球从入口涌了进来,瞬间将他们淹没。
女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病毒...控制了清扫者...”
李野棠看着那些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球,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突然明白了,“冥河”虽然被摧毁了,但它的病毒并没有消失,反而扩散到了整个坟场。
现在,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个地下溶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