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厂里的时候，技术革新小组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穿中山装，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上面来的。

　　“你是江成？”其中一个人问。

　　“我是。”

　　“我们是省纪委的。有人举报你们技术革新小组在设备改造过程中，存在贪污公款、私分奖金的问题。请你配合调查。”

　　江成深吸一口气：“好。”

　　他被带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账本，几个陌生人在翻看。周厂长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黄德庆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坐。”纪委的人指了指椅子。

　　江成坐下。那人翻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些数字：“你们技术革新小组去年一年，通过设备改造收了多少钱？”

　　江成想了想：“大概三千多块。”

　　“这些钱都用在哪儿了？”

　　“一部分买了材料，一部分发了奖金，剩下的留作小组的活动经费。”

　　“发奖金？”那人的语气严厉起来，“谁允许你们发奖金的？”

　　江成看着他：“厂里允许的。每一笔奖金都有记录，有审批。我们没有私分。”

　　周厂长在旁边插话：“这个我可以证明。技术革新小组的每一笔支出，都是经过厂里批准的。”

　　纪委的人看了周厂长一眼，没说话，继续翻账本。翻了一会儿，他合上本子，看着江成：“账目我们会带回去核查。在结果出来之前，技术革新小组暂停工作。”

　　江成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可以。”

　　纪委的人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厂长叹了口气：“小江，这是有人搞你啊。”

　　江成点点头：“我知道。”

　　“你想想，谁最有可能？”

　　江成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两个人——周传明、钱志国。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没有证据。

　　黄德庆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手里的烟点上了：“成子，你记不记得，上次在重型厂，你得罪了钱志国？”

　　江成点头。

　　“他在省里有关系。他姐夫是周传明，周传明上面还有人。”黄德庆吸了口烟，“这回的事，八成是他们干的。”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傅，账目没问题，我不怕他们查。”

　　“账目没问题，但他们可以给你找别的问题。”黄德庆看着他，“你信不信，他们查完账目，会查你的出身、你的历史、你的技术来源。上次没查完，这次接着查。”

　　江成心里一紧。他知道师傅说得对。上次省里来人调查他的“历史问题”，被黄德庆挡了回去。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像猎狗一样，闻到了气味就会一直追，直到把猎物扑倒。

　　“师傅，那怎么办？”

　　黄德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成子，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能慌。你一慌，他们就更有劲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该上课上课，该干活干活。账目让他们查，查不出问题，他们自己就会走。”

　　江成点点头。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翻篇的，斗争一旦绑上了政途，势必将会不死不休，

　　接下来的日子，江成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他每天去学院上课，下午去推广办公室，晚上回家。但每一次有人敲门，他都会紧张一下；每一次接到电话，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郑言溪看出了他的异常。有一天晚上，等江远睡了，她坐在他旁边，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江成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告诉了她。

　　郑言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江成，我相信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不怕他们查。”

　　江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言溪，你不怕？”

　　“怕什么？”郑言溪说，“你又不是坏人。好人不怕查。”

　　江成笑了。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什么都不可怕。

　　五月底，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账目没有问题，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没有贪污，没有私分。举报信的内容不属实，予以驳回。

　　消息传到厂里，技术革新小组的成员们都松了一口气。但江成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场仗虽然赢了，但对手不会就此罢手。他们会找到新的借口，新的理由，继续纠缠下去。

　　果然，六月初，新的麻烦来了。

　　那天上午，江成正在学院里准备毕业考试，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方老师打来的，声音很严肃：“江成，你赶紧来一趟教务处。”

　　江成赶到教务处，发现里面坐着好几个人。有教务处的主任，有学院的副院长，还有两个陌生人。

　　“江成同学，请坐。”副院长指了指椅子。

　　江成坐下。副院长清了清嗓子，说：“江成同学，有人举报你在考试中作弊。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江成愣住了：“作弊？我？哪一科？”

　　“高等数学。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

　　江成想起来了。上个学期的高等数学期末考试，他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一。当时还有人开玩笑说他是“数学天才”。

　　“我没有作弊。”江成说，“我的答卷可以作证。”

　　教务处的主任拿出一张试卷，放在桌上：“这是你的答卷。答得确实很好，但有些解题方法，超出了教学大纲的范围。我们怀疑你事先拿到了答案。”

　　江成看着那张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他深吸一口气，说：“主任，这些解题方法，是我自学的。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遇到很多问题都需要用到数学，就自己找书看，慢慢琢磨出来的。”

　　副院长皱了皱眉：“自学的？你一个钳工，自学高等数学？”

　　“钳工怎么了？”江成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钳工就不能学数学吗？”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教务处的主任咳嗽了一声，说：“江成同学，你不要激动。我们不是说你一定作弊了，只是需要核实。”

　　江成站起来：“主任，我请求重新考试。现场出题，现场做。如果我能做出来，就证明我没有作弊。如果我做不出来，你们怎么处理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