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会议室安静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个领导面面相觑。副院长想了想,说:“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上午,你到教务处来,我们现场出题。”
江成点头:“可以。”
第二天上午,江成准时来到教务处。屋里坐满了人——有教务处的老师,有数学教研室的教授,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副院长亲自监考。
试卷当场出题,一共五道,全是高等数学的难题,比期末考试还难。江成拿到试卷,看了看,心里有了底。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道题,十分钟。第二道题,十五分钟。第三道题,二十分钟。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写到第四道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一种解法。
五道题,全部答完,用时两个小时。
数学教研室的教授当场批改。改完之后,他看着试卷,脸色变了。
“多少分?”副院长问。
教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满分。”
屋里一片哗然。
副院长接过试卷,一题一题地看。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江成说:“江成同学,对不起,是我们错怪你了。”
江成站起来:“没关系。只要证明了我的清白就行。”
他走出教务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他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是雨后初晴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一样飘在天上。他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这场仗,他又赢了。但他知道,还会有下一场。
六月底,江成顺利毕业。
毕业典礼在学院的大礼堂举行。江成穿着借来的中山装,站在台上,从副院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台下坐着三百多个学生,还有他们的家人。江成往台下看,看见了郑言溪——她抱着江远,站在最后一排,正看着他笑。
他走下台,走到她们身边。江远看见他,伸出两只小手,“啊啊”地叫着,要他抱。他把孩子接过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重了,胖乎乎的,像一袋面粉。
“毕业了?”郑言溪问。
“毕业了。”
“以后干什么?”
江成想了想:“先回厂里。技术革新小组的事还要继续。”
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国家的工业底子已经打好,在起步的重要时期,只要技术革新小组继续干下去,省下来的财政预算将会很可观,届时自己再寻找机会前往科研院所研发新设备,自然水到渠成。
郑言溪点点头,没说什么。
毕业典礼结束后,江成请黄德庆、周厂长、马主任他们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饭。菜不多,但酒管够。黄德庆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
“成子,”他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我干了三十年,就带出你这么一个。”
江成端起酒杯:“师傅,没有您,就没有我今天。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厂长在旁边说:“小江,技术革新小组的事,你回来之后接着干。厂里支持你。谁要再搞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马主任也拍着桌子:“对!谁敢搞江成,就是跟我们翻砂车间过不去!”
江成看着这些人,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在这个厂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师傅,有工友,有支持他的领导。这些东西,叫作人心所向,是任何对手都夺不走的。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成扶着黄德庆往回走。黄德庆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嘴里嘟囔着什么。
“师傅,您说什么?”
黄德庆停下来,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清醒:“成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钱志国那边,最近在活动。他在省里找了好几个人,要告你。告你什么——‘破坏进口设备’、‘擅自更改国家财产’。”黄德庆的声音很低,“你要小心。”
江成心里一沉:“师傅,您怎么知道的?”
“我在重型厂有熟人。”黄德庆说,“他们告诉我的。钱志国放话了,说一定要把你搞倒。”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江成站在路灯下,看着师傅的脸。黄德庆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一条路,通往他不知道的地方。
“师傅,我不怕。”他说,“我干的事,每一件都对得起良心。他们想告,就让他们告。”
黄德庆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有种。”
他拍拍江成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江成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灯光昏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个矮墩墩的桩子。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但有一片云正在慢慢移过来,遮住了月亮的边缘。天色暗了下来,风也大了,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不知道,那片云后面藏着什么。
调查组进驻红星厂的那天,沈阳下了一场罕见的六月雪。
当然不是真的雪。是杨花。满城的杨树在这个季节同时飘絮,白茫茫的一片,落在屋顶上、车顶上、人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绒毛,吸进鼻子里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打喷嚏。阳光从杨絮的缝隙里漏下来,变得毛茸茸的,像隔了一层纱。
江成站在技术革新小组的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白,心里反而平静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调查组一共四个人,领头的姓魏,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他是省纪委二处的副处长,据说办案多年,从没失过手。后面跟着的三个年轻人,一男两女,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追悼会。
周厂长把他们领进会议室,倒上茶,陪着笑脸说了几句客套话。魏处长没怎么接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江成同志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