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技术员举手问：“江师傅，没有扭矩扳手怎么办？”

　　江成看了他一眼：“用手感。先拧紧，再回四分之一圈。你多练练，就能找到感觉。”

　　安装完毕，已经是傍晚了。江成直起腰，浑身是汗，手都在发抖。

　　“试车。”他对孙厂长说。

　　孙厂长一挥手：“启动！”

　　电机轰鸣起来，巨大的球磨机缓缓转动。刚开始的时候，声音有点闷，江成心里一紧。但转了几圈之后，声音变得平稳了，节奏均匀，像心跳。

　　“加料！”孙厂长喊。

　　矿石被输送带送进球磨机，机器的声音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压力表、温度表、流量表，所有指针都在正常范围内。

　　运行了一个小时，一切正常。

　　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孙厂长冲上来，一把抱住江成：“好小子！成了！”

　　江成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拍拍他的背：“孙厂长，松一松。”

　　孙厂长松开他，眼眶红红的：“江师傅，你知道吗，这台机器再停半个月，我们厂就得关门。你救了我们全厂！”

　　江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

　　那天晚上，孙厂长非要请吃饭。江成推不掉，只好去了。酒桌上，孙厂长喝了很多，拉着江成的手说：“江师傅，你那个条件，我答应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厂的技术员跟着你学。你教他们，他们学会了，以后就不怕了。”

　　江成点点头：“孙厂长，这就对了。光改机器没用，得教会人。”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江成走出厂门，夜风一吹，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他站在路边，想等公交车，等了半天没来，才想起来在这个时代，公交晚上根本不营运，只好走路回去。

　　月光很亮，照在柏油路上，像铺了一层霜。路边的杨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活了一样。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而苍凉。

　　他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家楼下。抬头一看，四楼的灯还亮着。他上楼，推开门，郑言溪正坐在桌前看书，怀里抱着江远。小家伙还没睡，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怎么还没睡？”江成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他不睡，我也没法睡。”郑言溪揉了揉眼睛，“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孙厂长非要请。”

　　郑言溪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醒酒汤出来：“喝了吧，不然明天头疼。”

　　江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碗喝汤。汤是热的，放了姜和红糖，辣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言溪，你说我这么忙，是不是忽略你们了？”他忽然问。

　　郑言溪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

　　郑言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成，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吗？”

　　江成摇头。

　　“因为你认真。”她说，“你干什么都认真。修机器认真，写书认真，对我……也认真。”她的脸红了，“你忙你的，我不怪你。只要你心里有我们，就行了。”

　　江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指尖第一节有茧——是握注射器磨出来的。

　　江远在他们怀里拱了拱，“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小家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呼唤什么。

　　江成把孩子放进小床，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而此时，在沈阳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正在密谋着什么。那些人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只有算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因为江成的每一次成功，都在他们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而耳光，是最让人记仇的。

　　球磨机改造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沈阳工业系统。

　　省报来了记者，要采访江成。江成不想去，推了几次，最后被推广办公室的主任逼着去了。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江成回答得很简单，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江师傅，您觉得自己成功的关键是什么？”记者问。

　　江成想了想：“认真。”

　　“就这些？”

　　“就这些。认真干活，认真琢磨。没别的。”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文章登出来那天，标题是《认真的人——记青年技术能手江成》。江成看了，哭笑不得。他觉得“认真”两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一篇文章。但读者不这么看。文章发表后，他收到了十几封读者来信，有请教技术的，有表达敬佩的，还有——表白的。

　　郑言溪看到那些信，没说什么，只是把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抽屉里。江成问她：“你不生气？”

　　郑言溪头也没抬：“生什么气？她们又不知道你有媳妇儿。”

　　江成笑了：“那你告诉她们。”

　　郑言溪没理他，继续看书。

　　但树大招风。江成的名气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江成正在推广办公室整理资料，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周厂长打来的，声音很急：“小江，你赶紧回来一趟。厂里出事了。”

　　江成心里一沉：“什么事？”

　　“技术革新小组的账目被查了。省里来了人，说是有人举报你们贪污。”

　　江成的手紧了紧：“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跟办公室的人说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就往厂里赶。五月的沈阳，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巴掌大的叶子，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块光斑，像碎金子。但他没心情看这些。他拼命蹬着踏板，链条“哗啦哗啦”地响，额头上沁出了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