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但不是那种不信任的审视，更像是一个外行在努力理解一件他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台陌生的机器前面，不知道按钮是干什么的，但想弄明白。

　　“江成同志，厅里让我来当这个主任，不是来摘桃子的。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技术上有本事，我行政上有点经验，结合起来，才能把中心办好。”

　　这话说得很得体。江成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客套？敷衍？还是真心？韩志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睛是诚实的，那种诚实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灯，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亮着。

　　“韩主任，您打算怎么干？”

　　“先把制度建起来。培训要有证书，设备要有档案，经费要有账目。这些都是正规机构必须有的，你说呢？”

　　江成想了想。证书、档案、账目，这些字眼让他想起省机械厅那间办公室，想起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想起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问他“没有证书怎么证明学员培训合格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杨树叶子的苦味。

　　“韩主任，您说得对。制度要有，但不能为了制度耽误干活。机器坏了等着修，不能因为审批手续没走完就让它坏着。”

　　韩志国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不满，更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怕制度卡住了你们的脖子？”

　　“我是怕制度变成借口。怕到时候修机器之前要先填表，表填完了机器也彻底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韩志国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制度我来建，活儿你接着干。有冲突的时候，商量着来。商量不了，听你的。”

　　江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志国会这么说。在省厅那间办公室里，他听到的是“你要整改”，是“没有证书就不算正规培训”。而这个人说“听你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韩主任，您——”

　　“我不是来跟你争的。”韩志国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是来把这个中心做大做强的。你技术再好，一个人能修几台机器？没有制度，没有编制，没有钱，你拿什么培养人？拿什么推广技术？”

　　江成沉默了。他知道韩志国说得对。这些问题，他想过，但没想透。每次想到“编制”和“钱”这两个词，他的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像一台锈住了的机器。他不是不想解决，是不知道怎么解决。

　　前世的他只待在实验室里，被导师保护得很好，他只会修机器，不会修编制。

　　“韩主任，我听您的。”

　　韩志国摆了摆手。“不是听我的。是听道理的。道理对，就听。道理不对，你跟我说，咱们再商量。”

　　那天上午，韩志国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会议室不大，十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膝盖碰膝盖。孙德明坐在老赵和李志强中间，被夹得动弹不得，干脆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靠在了墙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盆君子兰上——这是郑言溪搬来的那盆，花谢了之后叶子还绿着，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

　　想把君子兰养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儿。

　　韩志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一支钢笔别在口袋上，笔帽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用。他把钢笔取下来，拧开笔帽，放在笔记本旁边，动作很慢，像是在做准备，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各位，”他说，“我叫韩志国，从今天起担任中心的主任。我不懂技术，所以技术上我不插手。但行政上的事，从今天开始，要规范起来。”

　　孙德明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江成看了他一眼，他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这是孙德明的老毛病，紧张的时候就敲手指，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第一件事，”韩志国翻开笔记本，字迹工工整整，每一行都端端正正，像印刷出来的，“中心要正式挂牌。门口的牌子要换，换成‘LN省设备改造技术推广中心’，白底黑字，不能有错别字。我已经让人去做了，后天就能挂上。牌子是铜的，不是木头的，厅里特批的经费。”

　　“第二件事，中心要有编制。现在你们都是借调的，借调不是长久之计。我争取把你们都转成正式编制，工资、福利、职称，都有保障。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十五个人，一个不少。厅里原则上同意了，就差走个流程。”

　　孙德明的手指停了一下。老赵和李志强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赵的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光线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第三件事，中心要建档案。每一台修过的设备，每一个培训过的学员，都要有记录。纸质的、电子的，都要有。纸质档案放在柜子里，电子档案存在微机里。”

　　老赵举手。“韩主任，什么是电子的？”

　　“微机。”韩志国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像说“扳手”或者“螺丝刀”一样，“厅里答应给咱们配一台。长城0520，从BJ订货，下个月到。这台微机值一万多块钱，咱们得把它用好。”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微机！那玩意儿只在报纸上见过，谁都没摸过。孙德明第一个问，身子往前探，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韩主任，微机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