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打字，能存数据，能算东西。具体怎么用，到时候请人来教。厅里有个小年轻，专门搞这个的，姓马，我让他来给大家上课。你们要学打字，学表格，学怎么把数据存进去再调出来。”

　　孙德明转过头，看着江成，眼睛亮得像灯泡，嘴角咧到了耳根。“江哥，咱们要有微机了！”江成没说话，但他的心跳也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微机本身，而是因为韩志国说“下个月到”时的语气——那种笃定的、不怀疑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散会后，孙德明跟着江成进了实验室，关上门。实验室里有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混着清洗剂的气味，闷闷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墙角的涂镀设备还在嗡嗡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来跳去。

　　“江哥，你说这个韩主任，靠谱吗？”孙德明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希望答案是“靠谱”，又怕答案是“不靠谱”。

　　江成想了想。“靠谱不靠谱，看他说的话能不能做到。他说了三条，前两条都是好事。第三条，微机的事，要是真能配上，那是天大的好事。一万多块钱的东西，厅里能批下来，说明他是真的在使劲。”

　　“你不怕他是来夺权的？”

　　江成看着他，忽然笑了。“夺权？我有权吗？我就是个干活的。谁来当主任，我都得干活。机器不会因为换了主任就不坏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孙德明挠挠头，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点上，看了看江成，又塞回去了。他的手指在烟盒上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一个舍不得用的东西。

　　他现在，有些佩服省里做的决定了，就像自己的前世一部很火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李云龙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还是要配一个政委来辅佐他这个独立团团长，现在，自己只管技术就好了，反正有韩志国在前面顶着，有些时候还能挡挡雷。

　　嘿~想到这儿，江成笑了一声。

　　韩志国说到做到。第一个星期，门口的牌子换了。黄底黑字，字是楷体，端端正正，比原来那块气派多了。新牌子是铜制的，沉甸甸的，敲上去有金属声，不像原来那块木头牌子，风一吹就晃。孙德明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天，念了一遍：“LN省—设—备—改—造—技—术—推—广—中—心。”念完了，转过头，对江成说：“江哥，这名字长了，以后写信地址都得写老长一串。信封上都写不下。”

　　“那就写‘沈阳推广中心’，大家知道是哪儿。又不是寄信给外星人。”

　　第二个星期，编制的事有了眉目。厅里批了十五个编制，孙德明、老赵、李志强他们都在名单上。消息传开，几个人高兴得像过年。孙德明请客，在小饭馆里摆了一桌，点了八个菜，喝了四瓶白酒，最后又加了两瓶啤酒漱口。老赵喝多了，拉着江成的手，说：“江师傅，我干了二十五年，头一回有正式编制。以前换一个厂长，我就得担心一回工作保不保。换一个厂长，就得担心一回。这回好了，不担心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又被他自己憋回去了。

　　第三个星期，微机到了。微机放在会议室里，用一块红布盖着，红布是新的，边角还折着印子，是韩志国专门让办公室的人去买的。韩志国亲手揭开红布，露出那台乳白色的机器。显示器不大，像一台小电视，屏幕是黑色的，能照出人影，关机的时候像一面镜子。主机有两个软驱，一大一小，面板上还有几个指示灯，一通电就亮，绿色的，红色的，橙色的。键盘沉甸甸的，按键按下去，“咔嗒”一声，手感很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孙德明第一个凑过去，摸了摸键盘，像摸一件稀世珍宝，手指在每个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怕把键盘按坏了。“这就是微机？能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博物馆里说话。

　　韩志国叫来一个年轻人，是厅里的技术员，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塑料框眼镜，说话很快，像机关枪，每个字都追着上一个字。他打开微机，显示器亮了，出现一个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屏幕上有一行英文字母，他敲了几个键，字母变了，变成了一行汉字。

　　“这是操作系统。要先学会打字。五笔字型，要背字根。字根表我带来了，一人一份，回去背。每天背一张，背完了考试，考不过不许摸微机。”年轻人的语气很严肃，像个老师。

　　孙德明接过字根表，看了一眼，头都大了。“这比修机器还难。修机器好歹看得见摸得着，这字根表跟天书似的。”

　　“不难。”年轻人说，“背一个星期就熟了。关键是练。每天练两个小时，一个月就能打字了。”

　　江成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那台微机。这东西，他太熟悉了。四十年后，他用过的微机比这台先进一万倍——比这台轻，比这台快，屏幕比这台大，能上网，能看视频，能做三维建模，能同时打开几十个窗口还不卡。但现在，这台笨重的、运算速度还不如一个计算器的机器，是这个国家最先进的东西。

　　他伸出手，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字：“沈阳推广中心”。用的是拼音输入法，不是五笔，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些一辈子没摸过键盘的钳工来说，拼音比五笔容易得多。

　　年轻人凑过来，看了看屏幕。“江师傅，您会用拼音？”

　　“会用一点。拼音不用背字根，会念字就能打。”

　　“拼音慢。五笔快。一个熟练的五笔打字员，一分钟能打一百多个字。”

　　江成笑了笑。“我手慢，拼音够用了。机器又不急着用字，急着用的是机器。”他没有说真话。他当然会用五笔，不仅会用五笔，还会用很多这个时代的人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蹲在那台微机前面，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一个键一个键地敲，敲出一个字，看一眼屏幕，再敲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