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身边的翻砂车间：“王处长您看，这儿是什么？是翻砂车间，是全厂最苦最累的地方。可就是这儿，有十几台老设备，每台都有问题。效率低，精度差，三天两头坏。工人们一边骂一边修，修不好就凑合用。”

　　他又指了指外面：“整个厂里，这样的老设备有多少？几十台。整个沈城，整个辽宁，全中国，有多少？数不清。”

　　“我在研究所，一年能搞出几个新设计？能发几篇论文？可我在厂里，一年能改多少台机器？能让多少工人干活轻松点？能让国家少花多少冤枉钱进口设备？”

　　江成看着王处长，目光坦然：“王处长，我不是唱高调。我就是觉得，我这点本事，放在这儿，比放在研究所，能办更多实事。”

　　全场鸦雀无声。

　　王处长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点头：“说得好。接着说。”

　　江成继续说：“再说，我师傅在这儿，我的工友在这儿，我媳妇儿也在这儿。”他看了看远处的郑言溪，笑了笑，“让我一个人去省城坐办公室，我憋得慌。我天生就是干粗活的命。”

　　有人笑了。王处长也笑了，但笑得很感慨。

　　“江成同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谁？”

　　“我年轻时候的师傅。”王处长说，“他也是个钳工，一辈子没离开过车间。临终的时候，他对我说：干工业的人，根在基层。你以后当了官，别忘了这句话。”

　　他看着江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今天说的，跟我师傅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江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省里不强求。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会原原本本汇报给省委领导。我相信，会有更多人记住你。”

　　江成心里一动。省委领导？那是什么级别？

　　王处长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压低声音说：“小江，你这次的事，闹得挺大。不光机械厅知道，省委那边也有人关注。那位副厅长的事，没那么简单就完。你站了我这边，就等于得罪了他那一系的人。以后要小心。”

　　江成点头：“我知道。”

　　王处长又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背后不是没人。省里支持你的人，不止我一个。只是——”他顿了顿，“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你回去安心干活，该来的，早晚会来。”

　　他说完，转身对身后的人摆摆手：“行了，今天就这样。回去写报道的时候，重点突出江成同志扎根基层、甘于奉献的精神。明白吗？”

　　那几个记者连连点头。

　　一行人走了。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江成，你疯了？省里都不去？”

　　“那可是研究所啊！端铁饭碗的地方！”

　　“你小子是不是傻？”

　　江成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人群散去后，黄德庆走过来。他站在江成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成子，我没看错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郑言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郑言溪轻声问：“为什么不去？”

　　江成想了想，说：“言溪，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郑言溪摇摇头。

　　“我最怕，有一天我老了，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干成。”江成说，“研究所是好，可那儿离机器太远。离机器远了，就听不见机器的声音。听不见声音，就不知道它们哪儿疼哪儿痒。”

　　他看着窗外，继续说：“我这点本事，说白了就是跟机器打交道。机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它们在这儿，我就得在这儿。”

　　郑言溪看着他，眼眶有些红。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爸说得对，你是个特别的人。”

　　江成笑了：“特别？特别傻吧？”

　　郑言溪也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江成清楚知道，在这个年代，身在基层有真本事的人更容易被上面的人关注，去了省城之后，凭自己这个生瓜蛋子，很容易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就一个烈士家属的身份，远不够看。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前世《战狼》在2015年上映的时候，开篇就是孤儿寡母被强拆的场景，之后才引起国家重视，推动有关立法工作。

　　自己还要慢慢蛰伏蓄势。

　　下午，周厂长派人来找他。江成去了厂长办公室，发现里面不止周厂长一个人。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小江，快来。”周厂长热情地招呼，“这位是省委工业部的李副部长。”

　　江成心里一震。省委工业部副部长！这是他穿越以来见过的最高级别的领导，想来也是王处长背后的靠山。

　　“李部长好。”他赶紧问好。

　　李副部长笑着伸出手：“小江同志，久仰大名啊。你上午在车间说的那番话，王处长已经汇报给我了。说得好！”

　　江成有些不好意思：“李部长过奖了，我就是瞎说。”

　　“瞎说？”李副部长笑了，“你要是瞎说，那全省那么多工程师，都该找块豆腐撞死。”

　　他示意江成坐下，自己也坐下，然后正色道：“小江，我今天来，是想正式跟你谈谈。”

　　江成心里有些紧张，但面上保持镇定：“李部长您说。”

　　李副部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王处长跟我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你的技术能力，你的为人，你的选择，我都了解了。说实话，我很欣赏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也要知道，这次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就完了。那位副厅长，叫周传明，在工业系统干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他背后还有更高层的关系。你这次当众打他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江成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副部长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省里支持你的人，也不止王处长一个。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尽管放手干。只要你占理，就没人能动你。”

　　他知道，这是上面有人在给他撑腰站台，尽管前世已经见惯了太多的为了利益倾轧、尔虞我诈，听到李副部长这番话，还是有些感动。

　　不愧是当领导的，说话水平就是高。

　　“李部长，谢谢您。”江成也真诚地说道。

　　李副部长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谢你自己。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个年代，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厂区，忽然问：“小江，你对我们国家的工业，有什么看法？”

　　江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