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省机械研究所当初做的无损检测报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轧辊内部存在微小裂纹，属于材料疲劳导致。这份报告，是在机器还没拆的时候做的。它证明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一字一句地说：“那台机器的故障，不是操作不当造成的，是设计或材料本身有问题。某些专家的结论，是错的。”

　　会场里一片哗然。

　　那位副厅长脸色铁青，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那份报告是假的！”

　　王处长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周副厅长，是不是假的，可以请第三方鉴定。但江成同志说的，都是事实。我建议，成立一个调查组，重新核实这件事。”

　　会场里议论纷纷。那两位专家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这个……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咱们会后再说。下面继续开会——”

　　但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了。江成的发言，像一颗炸弹，把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会后，王处长把江成叫到办公室。他脸上带着笑，拍着江成的肩膀说：“小江，讲得好！这回，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江成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果然，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省工业系统。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观望。那位副厅长放出话来，说江成伪造证据，要追究他的责任。王处长则公开表态，支持江成，要求彻查。

　　两派人马，正式开战。

　　而江成，就站在风暴的中心。

　　省城会议结束后的第五天，江成名震全省工业系统。

　　“一个钳工，当众打脸两位专家！”

　　“无损检测报告拍桌上，副厅长当场下不来台！”

　　“王处长亲自站台，这是要变天啊！”

　　各种各样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沈阳、鞍山、抚顺、本溪的工厂里疯传。传到最后，版本已经离谱——有人说江成是某位老首长的孙子，有人说他是从BJ秘密派来的技术特派员，还有人说他是建国初期留苏专家的后人。

　　江成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在翻砂车间抬铁水包。但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江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上面有人？”马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江成笑了笑：“马主任，我上面真没人。我爹都牺牲了，就剩我跟我妈。”

　　马主任将信将疑：“那你胆子怎么这么大？那可是副厅长啊！”

　　江成没回答。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从四十年后穿越来的，知道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说自己在军工所读了六年博士，见过更大的官？这些话，说出来谁信？

　　他只能笑笑，继续干活。

　　但风暴，已经来了。

　　第六天上午，厂门口开进来三辆吉普车。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制服的，有扛着照相机的。领头的，是省机械厅的王处长。

　　周厂长早就在门口等着，满脸堆笑迎上去：“王处长，欢迎欢迎！”

　　王处长点点头，直接问：“江成同志在吗？”

　　周厂长一愣：“在，在翻砂车间——”

　　“带我去见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翻砂车间走。路上，工人们纷纷让路，交头接耳。有人眼尖，认出后面跟着的那两个人——正是上次来调查过的那两位专家，韩工和刘工。只是这回，他们脸色灰败，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翻砂车间里，江成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混砂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就看见一群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江成同志。”王处长笑着伸出手，“我又来了。”

　　江成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王处长。”

　　王处长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各位，这位就是江成同志。那台进口轧钢机的问题，就是他发现的。那份无损检测报告，也是他提交的。”

　　扛照相机的人立刻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江成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心里却明白了——这是来给他“正名”的。

　　果然，王处长接着说：“经过省联合调查组重新核实，那台进口轧钢机的故障原因，确实是设备本身存在设计缺陷，与操作无关。省机械研究所原出具的调查报告，结论错误，予以撤销。相关责任人，将另行处理。”

　　他说着，看了韩工和刘工一眼。那两个人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掌声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江成站在掌声中央，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他看见人群外围，黄德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远远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他看见马主任和翻砂车间的工人们，拼命地鼓掌，手都拍红了。他还看见，人群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是郑言溪，她站在角落里，眼眶微红，却笑得很好看。

　　王处长等掌声稍歇，继续说：“另外，江成同志在设备改造方面的成果，也得到了省里的高度认可。经研究决定，授予江成同志‘全省工业系统技术革新标兵’称号，奖励五百元，晋升一级工资。”

　　掌声再次响起。江成被推着往前走，接过那张大红奖状。

　　但这还没完。王处长清了清嗓子，宣布了最重要的一项决定：“省机械厅党组研究决定，调江成同志到省机械研究所工作，担任助理研究员，享受干部待遇。即日起办理调动手续。”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江成。

　　省机械研究所！那是全省工业系统的最高殿堂！多少工程师挤破头都进不去，现在，一个钳工，居然被破格调入，还直接给了干部身份！

　　周厂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黄德庆的笑容僵在脸上。郑言溪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江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王处长，谢谢您的看重。”他说，“但我不想离开厂里。”

　　全场哗然。

　　王处长也愣住了：“为什么？省里的条件比厂里好得多，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江成摇摇头：“王处长，您听我说完。”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是不识抬举。我知道省里好，研究所好，干部身份好。但我为什么不愿意去？因为我琢磨明白了——我这点本事，到底应该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