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说不上来
第一批起落架交付后,推广中心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信一封接一封。有要技术的,有要培训的,有要合作的。江成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各厂的需求,密密麻麻,像蚂蚁爬。
“江哥,忙不过来了。”孙德明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要不咱们再招点人?”
“可以。”江成头也没抬,继续写回信。
孙德明抬起头:“又要办培训班?”
“对。第三期。这次招五十个人。”
孙德明倒吸一口冷气:“五十个?咱们这教室坐得下吗?”
“坐不下就站着。站不下就到院子里。反正得教。”
孙德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一堆煤,是冬天烧炉子用的,黑乎乎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江哥,你说咱们这中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江成放下笔,想了想:“会变成一个大学校。”
“大学校?”
“对。一个专门教人修机器的大学校。不发文凭,但发本事。来的人学完了回去,能把机器修好,能教别人修。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用不了几年,全省的厂都有自己的设备员了。”
孙德明听着,眼睛亮了:“那全国呢?”
“全国也一样。”江成说,“但这个需要时间。三年,五年,十年。急不来。”
孙德明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江成忽然发现,孙德明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这个从鞍钢来的年轻人,跟他干了快一年,没请过一天假,没叫过一声苦。
“德明,”江成说,“你该休息休息了。”
孙德明转过头:“我不累。”
“不累也得休息。你倒下了,谁干活?”
孙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江哥,你这是学黄师傅呢?”
江成也笑了:“学得像吗?”
“像。就是没他那么凶。”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把冬天的沉闷冲淡了不少。
第三期培训班开课的同时,江成接到了一个来自BJ的电话。
电话是张司长打来的,声音很兴奋:“小江,好消息!部里决定,把你们中心的经验向全国推广。下个月在BJ开现场会,你来做主旨发言。”
江成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张司长,我讲什么?”
“讲你们怎么干的。怎么培训工人,怎么建立制度,怎么把技术推广开。这些你最清楚。”
“可是……”
“别可是了。”张司长打断他,“这是命令。你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十五号,BJ见。”
电话挂了。江成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窗外,院子里,孙德明正在带着学生拆一台旧设备。扳手碰铁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打铁。
他想起上次去BJ开会,那次他讲了“再来一遍”的故事。这次,他要讲什么?
江成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发言稿。写了删,删了写,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只写出了三行字:
“我们做了一件事:修机器。”
“我们教了一件事:怎么修机器。”
“我们还做了一件事:让更多的人会修机器。”
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够了。就讲这三件事。
晚上,他回到家,把去BJ的事告诉了郑言溪。她正在给江远喂饭,小家伙坐在小椅子上,嘴巴上糊了一圈米糊,像长了白胡子。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四号。十五号开会。”
“去几天?”
“大概三四天。”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米糊,送到江远嘴边。小家伙张嘴吃了,然后伸出两只手,要她抱。
“别闹,还没吃完。”她轻轻按住他的手。
江远不依,扭来扭去,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江成一把接住他,抱在怀里。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然后安静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爸——爸——”他叫了一声。
“哎。”江成应了一声。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
“哎。”
小家伙满意了,靠在他怀里,啃自己的手指。
郑言溪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她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江成抱着江远,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远处的厂区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十四号那天,江成坐上了去BJ的火车。
还是绿皮车,还是硬座,还是靠着窗户。但这次,他心里不那么忐忑了。窗外的雪原一望无际,白茫茫的,像一片海。偶尔有几棵树从雪地里冒出来,光秃秃的,像哨兵。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发言稿——三页纸,三件事。够了。
火车到BJ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思远在站台上接他,穿着一件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江哥,这边!”他挥着手。
江成走过去,陈思远接过他的包:“周老让我来接您。先吃饭,再去招待所。”
“周老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忙。最近在搞一个新项目,天天加班。”
两个人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子在长安街上开,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天安门、新华门、电报大楼——每一栋建筑都亮着灯,金碧辉煌的。
“江哥,您知道明天参会的有多少人吗?”陈思远问。
“不知道。”
“三百多。全国各省市工业厅局的领导,各大厂矿的负责人,还有部里的专家。”
江成点点头,没说话。三百多人,比上次多一倍。
“紧张吗?”陈思远看着他。
“有点。”
陈思远笑了:“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讲完了,全场鼓掌。这次肯定也一样。”
江成没接话。
第二天上午,全国设备改造工作经验交流会在机械工业部的礼堂召开。
江成坐在台下,听着前面几个人的发言。有讲经验的,有讲成果的,有讲困难的。每个人讲得都很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