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君子兰
第二批的活比第一批更顺手。
有了第一批的经验,操作规程已经定下来了。每一道工序都有标准,每一步操作都有规范。孙德明负责磨削,老赵负责检验,王小军跟着黄德庆学涂镀。江成负责总协调,哪道工序卡住了,他就去哪儿。
沈工留下的那句话——“你的技术,比我强”——在江成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他知道沈工不是在客气。那个老头儿,不会跟任何人客气。他是真觉得江成的技术好。但江成心里清楚,他的技术不是凭空来的。是师傅教的,是书上看来的,是在车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人的。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江成在院子里散步。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上画出一道道弧线,像书法家在宣纸上挥毫。
“江哥。”
他回头,王小军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脸冻得通红。
“怎么了?”
“我想跟您说个事。”王小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旧的,鞋帮上有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
“说吧。”
“我……”王小军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考大学。”
江成愣了一下。考大学?王小军是初中毕业,今年二十三了,在厂里干了五年。考大学,不是不行,但难度不小。
“你想考什么专业?”
“机械。我想像您一样,当个工程师。”
江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考大学要考什么吗?”
“知道。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我都买了书,每天晚上看。”
“看得懂吗?”
王小军犹豫了一下:“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江成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走回办公室,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递给王小军。
“这几本你先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王小军接过书,翻了翻,眼睛亮了:“江哥,这——”
“别叫我江哥。叫师傅。”江成看着他,“你要是考上大学,就是我第二个徒弟。”
王小军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书,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成一眼,然后继续跑。
江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眯着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厂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捧着师傅给的书,一页一页地看,看不懂的就问。师傅从来不嫌他烦,问一遍讲一遍,问十遍讲十遍。
现在,轮到他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坐下,继续写计划。写到一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郑言溪的声音。
“江成,晚上早点回来。”
“怎么了?”
“江远会走路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江成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激动。
“真的?”
“嗯。今天下午,他从床边走到门口,走了五步。”
江成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个小家伙,胖乎乎的,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小企鹅。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画面。
“我早点回去。”
“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但脑子里全是江远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的,随时要倒,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坚决。
他笑了。
晚上,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铁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江远正站在小床边,两只手扶着床沿,腿在发抖。看见他进来,小家伙松开手,朝他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爸——爸——”他叫了一声,口齿不清,但江成听清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江远爬了两步,抓住他的手指,站起来。然后松开手,又走了两步,扑进他怀里。
“好小子。”江成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家伙“咯咯”地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郑言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着父子俩,嘴角弯了弯。
“你看你,一回来就逗他。一会儿该不睡觉了。”
“不睡就不睡。我陪他。”
郑言溪摇摇头,缩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着油烟的滋滋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江成抱着江远,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不老实,一会儿抓他的鼻子,一会儿揪他的耳朵,一会儿又指着窗台上的君子兰“啊啊”地叫。
“那是花。”江成说,“花。”
“花——”江远学了一声,不太像,但江成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江成把王小军想考大学的事说了。郑言溪听完,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他不是要一边干活一边看书?累得过来吗?”
“累不过来也得累。”江成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郑言溪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想考。”
江成愣了一下:“考什么?”
“医师资格。我去年没过,差三分。”她低下头,“今年想再考一次。”
江成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差三分,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就考。”他说。
“可是江远——”
“我带。晚上我带,你去看书。”
郑言溪抬起头,看着他:“你那么忙。”
“忙也得带。”江成说,“你的事,比我的事重要。”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江成看见,她的眼角有光。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花开了四朵,每一朵都朝着月亮的方向。

